用一根针挖井

瘦猪
2010-07-20 看过
有的时候,比如在菜市场,我看到丰富的蔬菜,感到这世界还说得过去;但有时候,比如常常在网上看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新闻,常常不是一些,而是很多,就想骂娘。大部时间里我看点可有可无的书,写点对我来说聊胜于无的字,从来没有像李海鹏那样,如鱼跳出了鱼缸,“叮”的一声,清楚看到这样的生活是不对的:倘若死后最可怀念竟是“柠檬的香气”或终于还清了房贷之类的破事,的确叫人郁闷。

一般来说,像我和李海鹏这样的东北爷们,步入中年,都是一副看破红尘,破摔破罐子,老子谁也不尿的样子,充其量,只能叫一个人的牛逼。假如学那个小孩,说出来呢,其实一半人知道皇帝光着屁股,另一半则真是有眼无珠了。李海鹏说那个小孩也叫“Clack男孩”,就是听出火车出了毛病的那个。这两个故事都是我们学过的课文,可惜,我们成人了,记性就不好;更可惜的,它们都是外国的。多数人关心自己,并非皇帝光不光屁股。人们很少会想到皇帝的服装审美趣味直接影响自己的生活。我们知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我们知道上好之下必效之,却不知道我们数千年来活在一个“失真的世界”。你或许明白一个人不能随便就叫警察搜身,但同时像李海鹏的做城管的表弟,信奉“中国人就是贱,你不来点狠的就不好使”;你或许觉得某个人大代表的提案比你街坊二大爷的主张还不靠谱,但有时候还真这么想:“要是我不行贿去做这件事,就有别人去做,他会比我做更多的坏事。”不要以为如此想法只是个别人,《笑林广记》上就有。莫忘了我们有深厚的传统,啥JB事都能找出先例。

有研究证明,纳粹医生故意回避良知,创造了一个“奥斯维辛自我”,使得他们心安理得地犯罪。你看,这还是全球性问题。前些日子,大家讨论过“镜头感”,一个人在镜头面前就不会说人话了,只说些感谢国家感谢政府的屁话。李海鹏觉得其中一些人未必不是诚心实意,倒退一百年,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万岁,不就是他们诚心实意地喊出来的忙么?实际上用不着穿越那么久,问问年纪超过五十岁的家人就知道了。而年轻人,比如李海鹏的表弟,不也是理直气壮的么?李海鹏在采访中遇到不少人,明明做着蠢事坏事却振振有词,告诫他不要捣乱。有句话叫“就怕流氓有文化”。文化,若流氓去用,当然变成“流氓文化”。假如不明真相的一小撮的群众去用呢?都说群众的眼睛最亮,我看只有在捉奸时,群众的眼睛才亮。有年冬天,中关村太平洋大厦的顶上,一个还在给自己打气跳楼的家伙犹豫不决,围观的群众不耐烦了,大喊,“你丫倒是跳啊!”文化并无好坏之分,你不能说现代文化比安第斯山脉丛林中某个原始部落的文化好,人家活得也很快活啊,至少不会造能够自杀的高楼,至少不会起哄鼓励同类跳楼。恰恰是现代文化极端膨胀的权利能置人们于死地,秘鲁作家略萨写过一个真实故事,讲的就是印第安部落被现代文明逼入深山,彼此争夺指甲盖大小的生存空间,以至于部落的人们自杀。现代文明最大的贡献便是创造出体制这么个玩意儿。只有体制才有好坏之别,最坏的体制就是让我们变成体制的一部分而不自知。

李海鹏自嘲为一条爱嘘嘘的狗,看见不喜欢的石碑就抬腿撒尿。他的《佛祖在一号线》,近70篇文字,尿了很多石碑,其中也许有你奉为圭臬的巍峨石碑。有人会说,就你们这些愤青啰嗦,这个世界配不上你们,你们去死呀!“是的,我不打算永远活着”,待我撒完该撒的尿。

胡适说,“争取你们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不喜欢,就尿,当然是自己的自由。可惜有的人连撒尿都要请示一番,他从来不觉得他是这个国家的公民,当别人告诉他,你在娘肚子里就开始为这个国家缴税,你有批评这个国家的权利时,便瞪着眼,“年轻人,要考虑中国国情啊。”其实我们多是考虑适应中国国情,而不是改变中国国情。李海鹏“仅存的志向就是重申常识”,虽然秉承着胡博士的精神,“也并不庄重地对待这些文章,谈严肃话题,允许孟浪上几百字,再并不害臊地兜回来。”个体的努力,“这本就是用一根针挖井的工作。”我盼着多一些李海鹏针,赵海鹏针。针多了,也许能变成一把铁锨,一台打井机。

我和李海鹏是老乡,他提到诸如“嘎拉哈、秋裤”之类的东西叫我倍感亲切。我深以为荣的并不是和他是老乡,——因为按此逻辑,我和那个会作诗的王大人还是同胞呢——而是在他出这本书之前就读过多遍,出了书再读。

重申常识这个事,做起文章来有点像新闻界的矿难报道,大家都知道其重要性,又都有些麻木。从胡适鲁迅那代人算起,也有八、九十年了。李海鹏“愿意他的文字换得常识能够在你心里盘桓片刻”,不至于落得“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也就知足了。

其实最令我动容的是那几篇与公共话题无关的文字,《台风》、《秋水》等等。一个年近四十的糙老爷们,不满足于衣食无忧,在啤酒肚渐起的空当,能够“叮”的一声,醒悟过来,真的是可遇不可求。李海鹏说,诸如带球疾跑,像在通往自由的道路上这类细小的感触,正是人类体会自由的器质性变化。“如果念兹在兹,一定有着不屑于讨好外在世界的秉性。”不要过“像一棵被方便面厂捉住了的蔬菜,脱去水,装进了小袋子”的日子。这是李海鹏给爷儿们的建议,对于女孩,他说“50克教养抵得过5吨LV包。”

机智、幽默或是有人冒犯了他信仰的东西,便伺机报复,这都是李海鹏。更多时候,他是一副“有钱难买我愿意”的欠扁态度。他不在乎这些文字,声明不再写了,“向诸君告退,相信常识自会薪尽火传。”李海鹏未免太过乐观,虽然我每次读他的文章,皆如他所引《兰亭序》“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言”。但我的书架上,我的头脑中,有了李君的这些文字的提醒,会朝着托尔斯泰的坟墓靠拢,“一个人,倘若仰俯天地,取诸怀抱,就一定会觉得自己与托尔斯泰有那么一星半点相似,这就算入了他们的党了吧,那么我亦是那墓前的青草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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