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书及赘言

酒药女佛
2010-07-18 15:12:18 看过
一、抄书:
这无疑是一本旧式的古诗作法的教本,大部分文字其实是诗句的散文阐绎,只是他文字写得美,不使人觉得累赘。当然在阐释之余,也有妙解,能展开诗里的曲折。比如:

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杜甫)
解云:清宵本宜偃息,因思家步月,而久立移时。白日非宜倚枕,因忆弟看云,乃无聊就寝。乡心缭乱,不觉昏昼之失序矣。(p.97-8)

时序与动止之间的一种反常,读者容易滑过。经此一解,顿觉摇曳多姿。
还有现身说法,动人天性的,如:

莫将和氏泪,滴着老莱衣。(殷遥)
解云:诗以言性情,此等诗最能动人天性。殷诗起句云:君此卜行日,高堂应梦归。意谓君虽下第而归,堂上方倚闾啮指,决不以归人失意,减其慈爱。勿效和氏之抱玉而泣,以伤亲心,失彩舞娱亲之意。是真能赠人以言者。余曾五次下第,游子远归,重堂抚慰有加,下喜极沾巾之泪。垂老诵此诗,与《蓼莪》同感也。(p.38-9)

结合旅途,体味诗人摹写之妙,如: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王维)
解云:余曾游秦晋楚蜀,每见名山乔岳,长被云封,偶于云隙见青峰,俄顷已漫漫一白。尝在汾河望霍泰,在华阴望西岳,但见浓青霭霭,迥异凡山。及逼近山樊,则万仞削立,青霭全消。右丞诗“合”字“无”字,洵善状名山。若吴越山川清远,不易睹云霭之奇也。(p. 34)

黄侃先生《文选平点》例言说,诗文贵能写景。写景能肖,更为难得。我自己对写景之句,体会不深。这些细微之处,恐怕只有亲到者能注意到。又比如:

江云带日秋偏热,海雨随风夏亦寒。(许浑)
解云:此在广州城西朝台所作,乃纪粤东之时令。上句谓当秋宜凉,而乍晴便热。下句谓入夏应热,而一雨便凉。见寒燠之无常。此二句极肖粤东天气。许有《题朝台韦氏郊园》诗云:云连海气琴书润,风带潮声枕簟凉。亦善写海南情状。郊园诗第三句“柴门临水稻花香”,为时人传诵。但此景在江乡皆有之,不独粤东耳。(p.108)

我没到过广东,但去过福建,南方的海气与北方不同,与江南也有别——“不是江南的江南”。原先总嫌古诗写景雷同,现在虽不能完全改变看法,但也意识到自己心粗。一定程度上,古诗仍有可为。“云连海气琴书润,风带潮声枕簟凉”这两句,让我想起侯孝贤的电影。
还有很多条目,比较同题诗作,分析作法,特别有收获。大到全诗:

宾至 (杜甫)
解云:此诗与“舍南舍北皆春水”诗,同一宾客至,而舍南诗脱略形迹,极写清贫之风趣。此诗当是高轩枉顾。合《宾至》《客至》两诗观之,少陵交友,无谄无骄之义,两得之矣。(p.64-5)

小到一句:

马嵬 (李商隐)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解云:五六句非但驻马牵牛,以本事成巧对,且用逆挽句法。颈联能用此法,最为活泼。温飞卿《咏苏武庙》诗: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亦逆挽法也。(p.80-1)

逆挽句,应该就是倒叙,先写眼前,再忆当时。

二、赘言:
月初去杭州,正是所谓“西湖六月中”。我一如既往为旅途带什么书犯难。我想找一本独立的书。我的意思是说,读此书是此书,而不想去查别的书。最後选了这本。

前一个月,我读过一点钱谦益的集子,还有陈寅恪的诗。钱谦益善于注杜,钱遵王称“考旧注以正年谱,仿苏注以立诗谱,地里姓氏,订斥伪,皆吾夫子独立创始,”至于《洗兵马》等诗,更是“开辟鸿蒙,手洗日月”(《草堂诗笺元本序》)。其所用的方法,是“诗史互证”。对此陈寅恪甚为推重,他说钱氏治杜诗最精,且“细绎牧斋所作之长笺,皆借李唐时事,以暗指明代时事,并极其用心抒写己身在明末政治蜕变中所处之环境。实为古典今典同用之妙文”(《柳如是别传》)。提倡古事今情,冥合无间,以此笺庾、说杜、考证钱柳。不但如此注诗读诗,陈先生也如此作诗。自从余英时以陈先生之法释陈先生之诗,得到“作者知我”的称许以後,胡文辉笺注了全部的诗集。我偶然在陈先生的女儿回忆看到,45年的时候,俄国接收东北,陈先生慨叹日去俄来,回环往复,东北终非我有,想起《述论稿》里说的“外族盛衰之连环性”,进而读了45年前後的诗。从胡文辉的注里看到,当时确有深痛的。这种萧条异代的共鸣,也不是陈先生一人的感受。将国、共、日和两宋之际相比附的,不在少数。百代之下,能揭示出当时人的隐情,与古人呼吸同样的空气,确是起死还魂之效,使人觉得汉家旧典也不全是纸上陈言。从杜甫,到钱谦益之注杜,再到陈寅恪的说杜证钱,感时伤世,确是一个古老的诗歌传统。
但是,我想大声说,这些东西仍然让我觉得腐朽。我不知道现在的人为什么那么执迷于揭秘解秘(或许是便于在悬案的缝隙插播广告),为什么近世以还人们那么热衷在人事里流连?!有人写了一副对联,称赞“译才并世数林严”,严复大为不悦,说为什么不用把林纾放在後面?(见《七缀集》)我不知道这样的文坛掌故和诗歌,流传下去有什么好处?周延儒到钱谦益的山庄里小住了一月,他们达成了一桩政治交易。钱谦益集中有诗云云,流露出此时心态。(见《牧斋初学集》)。在这样的诗里,我只能看到立言得体,换句话说,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写给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写的?诗里的典故都指谁?我们就这样追问下去,编成一张时、地、人称的网。这张网让我窒息。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面对这短短二十个字,我们还有什么办法不感动?考据家又能为此诗的表达,添点什么?即使是用典吧,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典故的所指模糊而且断裂,思绪在字面上迅速移动,形成一种印象。因为客中无书,我有时会反复抄写这些熟悉的句子。我以为我感到的,是唐诗中的“天趣”。
读《通鉴 晋纪》的时候,我尝试按照把陶渊明的年谱插到《通鉴》纪年里对读。可是我发现,眼前呈现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景。晋末宋初的战乱,孙恩、桓玄、北伐,这些在陶诗里基本没有流下任何痕迹。田里的生活似乎伏羲以来就一直如此。阮籍诗里的飞鸟、枫林、逝川,也似乎都是永恒的记号。这些诗作和时代有关系,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不可编年性。我以为这才是文学的正音,至少是不该舍弃的一个传统。过多地强调智力的调动,强调推理,学识,追求隐秘幽深的东西,会削弱诗歌的情感投入,使我们对日常的生活失去兴味。过多地索解当时的人事,会增长人的机心,使人越发世故,去天弥远。

考证走到极处,会变成程序员的高智商游戏;痴情重复久了,也免不了滥情乏味的嘲笑。文学走在这两极中间,两面都是深渊。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我期待这样的诗歌,这样幼稚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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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境浅说 诗境浅说 9.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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