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花影空摇曳,犹问君归来。

文小二
2010-07-05 看过
这篇评论应该加个副标题:从《停车暂借问》到《烟雨红颜》。
  
  先看了电影而后才看书,以致于关于书中场景和人物的想象全被局限于电影中的形象,这是我偷懒所付出的代价。现在回头看自己前阵子写的影评,果然那几个bug仍然是bug:关于时间的bug,最关键的一句仍然是片尾爽然和宁静各自口中的“十年”,爽然称自己十年前已经死了,宁静称母亲死于十年前,这两个“十年”,换作十五年(哪怕十六七年)确实就解决了年代上的不周全;至于“脚踏车”那个bug,果然是编剧自作聪明加上去的,难怪那么蹩脚。
  
  我不喜欢把主要情节或关键的情节转折建筑在误会或巧合之上的作品,因为觉得如此构架的作品是孱弱的。《停车暂借问》便是如此。最关键的巧合是爽然病后去求婚,他和宁静撞在一起的那个“我”字。假如爽然的“我”字出口早上几秒钟,婚便求成了,故事会按完全不同的轨迹来进行,这是不折不扣的巧合。当然,这两人性格和想法的不同注定会有决定性的影响力(比如在这个瞬间,它就决定了爽然看到订婚戒后把原来打算说的话都吞了回去,宁静也一时想不起追问他原先要说什么,即使问了爽然也不会把自己的预想一五一十说出来……等等等等,或者,再往远了说,这种影响力可以左右他们婚后的生活轨迹甚至能使他们仍然落入一个不大完满的结局),但是,在求婚这个点上,故事所依赖的终究还是巧合。
  
  影片的改编更加重了这种孱弱。旗胜烧后宁静偶遇素云,素云所做的比小说里多出来的一个动作,便是把围巾交给宁静,而且是依爽然的嘱咐转交。小说中其实基本上没有过宁静和素云这两个情敌之间直接明显的算计,影片里这个动作败坏了这种纯洁。
  也许是编剧觉得原小说中巧合引致终身错过有点缺乏说服力,于是不仅安排了这条围巾上的人为的误会,到了求婚段落又安排爽然试图要回围巾而宁静不允(设想一下,如果这一段是小说里的,宁静对爽然要回围巾的请求会作何反应?),直接加深了爽然的怨气;而且,编剧似乎试图把这一切误会再引到某种“必然”上去:影片中的求婚段落最后以宁静追到门后而爽然停在门口作结束,她没有冲出去,他没有掉转头,这片刻僵持看起来很文艺很戏剧化很“巧合”但编剧试图让我们想到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巧合,因为不冲出去不掉转头都是性格使然,都是必然。——但是,细细想来,最关键的问题仍然是那两个撞在一起的“我”,影片试图用最后这个两厢等待但两厢放弃的披着巧合外衣的必然来给他们的分开增加说服力,其实并不是那么奏效的。
  
  小说的文字风格确实隐隐有张爱玲的遗风,但这个遗风基本上是形似神不似。形似的意思,一是作者明显在学张爱玲的用喻,学着把各种有形无形的东西作一个不大关联但似乎犀利的比喻,而且钟晓阳显然对光线(尤其是阳光或室外的空气和灯影)有很强的描述欲望;二是学着张爱玲那般在细节上变得敏感精致(细节上确实有不少可以让人心动的地方,很多感受是写得很恰当的,比如宁静在旗胜烧后听爽然家人——or素云?我懒得查书了——对爽然性格的描述,感到那是一个完全非她所知的陌生的爽然,那种错位感和恐怖感我想很多人都曾感同身受),以及让某些反应尽量显得突兀和不尽人情(比如宁静得知父亲病重而赶回沈阳后的反应)。神不似的意思,则是她没有张爱玲那样苍凉,也不及她的刻薄,——对人对己的刻薄。钟晓阳的故事看上去是不完美的、悲凉的,但并不苍凉;她故事里的所有苦痛是热烈而且美的,是被诗化的,色调是秾丽,作有形喻则是酒酣,底下依然有一股充实的暖意。刻薄和冷峻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上没影。所以,这到底是十八岁女孩儿写的书。
  文字上另外的特点是红楼梦的影响,最显眼的是在爽然宁静恋爱的部分里两人的举动和其中透出来的气质(往大了说应该叫“恋爱观”?),以及行文上特别喜欢曳开笔来细写衣着饰物。后者在我看来并不纯熟,因为总使我瞬间跳出上下文的环境,似乎衣饰描写是为写而写,很有些刻意和生硬。
  
  小说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最独立的,可以算“前传”,宁静和一个日本青年的初恋。这一部分故事其实挺美,而且容易写,最后日本战败之后他们之间的纠缠使我想到台湾和日本之间的纠缠,想到《海角七号》和那本《成为日本人》。这个初恋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句(大意)“你就让我永远都记着自己是从你这儿一路走回去的吧”。但这故事的最后一句我不喜欢,觉得是画蛇添足,也是炫技:炫文字的技,也炫“细腻敏感”的技。
  
  第二部分是宁静爽然熊应生的故事。我说过看过电影后看小说使我对场景和人物的想象都多多少少被禁锢,其中最纠结的便是林爽然。按书里所写,他个子高大,瘦,牙齿白且整齐,一出场有一种世家子弟的张扬的气场。至于面容,未必是帅的。而且一出场还是着长衫。联系影片中的爽然,难免有些印象错乱。所以说这是我先看电影贪图方便的代价。张信哲演林爽然,外形上不具有任何说服力,但性格气质上合。当然,这个判断很有些问题,因为我其实并不确切知道张信哲本人性格如何,纯粹是直觉着合适。小说这一部分没有影片里那个脚踏车段落,这让我很欣慰;但“道德上有问题”的成功的情敌确实是存在的,我说过我不喜欢这种设置。
  
  第三部分是宁静爽然重逢,显得有些仓促。因为跳过了中间十五年,分别和重逢紧接着,沧桑感就很难成功写出来。这一部分小说和电影的一大出入是影片里没有交代他们重逢后宁静是做了一段日子的“主妇”的:买菜做饭,分享他的房子的钥匙。影片里他们重逢后的部分交代得比小说还要仓促,重逢之后的交往拍得极短,似乎共度的好日子至多也只是几天的功夫。而没有交代分享房子钥匙这一点在我看到他们最后一夜的时候还额外制造了一些困扰:我以为爽然是故意没有把门上锁,宁静才得以重新开门进来。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看过小说后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简直是一个bug)是片子里他们说到离婚说到一起沉、以及爽然说到明天要去美国,虽然之间切了镜头(要去美国段落是换作从窗外拍进来,再切室内),但他们先后穿的是同样的衣服,而且两段之间没有穿插其他段落,这种安排透露的讯息是:“一切发生在同一晚”;但是,请注意到下面这句台词,爽然说去美国是“昨天”才刚通知的,我不知道其他没有读过原著而直接看电影的人如何,反正我当时的观感是,这一句去美国出差,多半是借口,而且,更重要的是,听到这句话的宁静也多半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借口。没有了小说中那一段貌似夫妻的生活和那一天爽然的突然晚归作铺垫,又把“今天”换成了“昨天”,又把这一句迅速接在离婚话题之后,一切就都变了味。爽然这句话是不是借口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晚宁静有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是借口。小说中宁静是没有意识到的,所以才加添了后来接到美国来信后的震动和绝望,但影片里这种设置,加上周迅的表演,加上(!)之后宁静的主动的去而复返与爽然同床共枕(这是完全颠倒了小说中的设置),都暗示宁静对一切了然于心。以宁静的性格,她会这样放他走么(明知道放他走后他极少有可能再回来)?并且在放他走之后住进他的房子充满希望的打扫房间等他回来?
  小说和影片中,宁静那句(大意)“你这样的人,我是没法帮你提起来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你一起沉”我很不喜欢。这句话说得太高姿态了。其实宁静一直所做的和所能做的,也只是“沉”而已。她本来就是“提”不了别人的。
  
  第二和第三部分,总的说来影片没有做大的改动,改动基本上都是细节,挪前挪后,或者换一下场景。这其中有失败也有成功。其实关于那座没有名字的桥的对话,爽然最后那句“订了亲”不说出口更好,就像那句“没什么好说的”,都是电影里我所喜欢的克制。片尾爽然在影院门口被打,照着宁静的车窗整理,情感上说这一段很妙很断肠,其后的影院苦等也很牵动人,都非常诗意。小说里则处理得更现实,有另外一种美,一种从不堪和丑陋里透出来的美。各有各好。
  
  只是,读完小说反观电影,会发现很多事实性的细小内容并没有交代得很清楚。我之借小说作注,正说明导演讲故事的能力略有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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