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爱的我们

我老觉得朱天文是外冷内热，朱天心是外热内冷。
对后者的这种印象是看《猎人们》时得来的，
她最心爱的一只猫死了，她置身事外，情绪抽离。
当时我看得寒心，心里冷抽抽的。

亲人是无从选择的。
所以说，当父母疼痛，我们心疼，
这种情绪反映，近乎生理的本能。
而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这种本能。
如果我爸爸不是我的爸爸，我还会喜欢他吗？
如果我妈妈不是我的妈妈，我还会喜欢她吗？
我的答案是：我会喜欢我妈妈，但是我不会喜欢我爸爸。

朱天心写盟盟，她的女儿，是远远的笔触。
看不到一般母亲写女儿的那种压抑不住的情感奔流，
无法控制的情感投射，她摒弃了母性本能的写作。
她写盟盟，像写一只小动物，像写一个寄住在家里的小朋友。
她不知道这个小孩子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个小朋友什么时候走，
于是慢慢的接触，观察，看她的性情脾气，看她的品质和心灵。
一个暑假过去了，两个暑假过去了，
这个小孩子钝钝的，但是不俗气。
好吧，我是喜欢你的。小朋友好。

盟盟是一个拙，钝，鲁，轴的孩子。
她甚至也不如母亲那么好看。
讨好，撒娇，装可爱，一概不会，非常不会。
她有自己的一个世界，非常完整，非常坚固。
所谓聪慧小孩的那些征兆她都没有，
她的好是八大山人的好，宁拙勿巧，宁脏勿洁。
她呈现出的一个生命本真的面貌。
她是一陀素材，但是就够了，
应该加工她的，是生命宇宙与自然，而不是父母与社会。

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不像孩子？
我时常想问。
为什么我总是看到那么多谄媚的孩子，恐惧的孩子，
涂脂抹粉，在大人的世界艰难求存的孩子？
因为孩子是弱者，他们天然的感知到大人的需求与渴望，
为了存活下去，他们响应这种渴望，满足这种需求。
故作天真是一种，故作成熟是一种。
大人的欲望投射到了孩子身上，孩子变成了玩偶。

在朱天心的这种抽离和冷之中，
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她是没有对这个孩子投射欲望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迎接来的小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她更不会觉得这个小朋友“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急着抒发那些感人肺腑的母亲情感，
也不想扮演一个“应该”的母亲。
她用静静的目光去看着这个孩子，不想改变她。
不改变，其实就是一种接纳。
虽然不改变，但是她还是在引导这个孩子，
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谨慎的传达给她。

爱是一种艺术，一门学问。
朱天心一直在学。

我二十岁的时候开始给我未来的女儿写信。
写得那个殷切，那个深情款款，那个狗血淋漓，那个感动我自己啊。
现在我深深为我未来的孩子抱歉：
对不起，孩子，我都不知道你是男生还是女生，
就暂时定了你的性别，定了你的名字。
还一厢情愿的预设了那么多东西在你身上。
你是自然界一个生命，只是借由我而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应该尊重你，就像尊重这个世界。

当然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聪明，好看，灵巧。
但是现在，我发自内心的觉得，有一个拙拙的，大头的，
喜欢动物并且自以为是动物，内心充满善良但是不表演善良，
从不为了得到夸奖而去做什么，顺应生命趋势的孩子，
像盟盟，
那也是多么好的一件事。

我很想看看现在长大了的谢海盟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