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人生,本来就苦短

Yu-chia
2010-07-03 看过
想不到林夕也有点老了。原先清透灵动的风格本身出尘的,现在慢慢有了些烟火气。总会有些人,想到自己起初听林夕的时候,要找出小本子工工整整抄下来,不免会心一笑。日后写博客写信写日记,引用几段便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熨贴。

后来我们知道林夕也是个普通人,他有抑郁症。很久很久,原来他都不快乐。而他的生活比那些笔下的歌词也要丰富得多。这些年一本一本书排下来,为那些逝去的年份作补白:原来那时我如何,一切一切成就了我的现在和未来。

这图书市场原有几种书,是不论风吹雨打,依旧屹立不倒的。一类是养生书,帮助各位看官活得久;一类是励志书,支招诸位惨绿少年如何能活得好。说到底,都是些人活于世不值钱的经验。人生的价值几何,本来就难讲。长度、宽度、深度,貌似一个都不能少。而人情世故说起来,往往初涉职场的菜鸟能说出很多门道,诸如简历如何写能提高命中率云云。可是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人却又哑然了,反倒不知从何下口。正如作者自己所言,"同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看法,得出不一样的解读,只因我们都在莫失莫忘中边走边唱,边唱边成长。"

本书一开篇,作者就提醒读者留意书名,说"人情"与"世故"之间隔着那一个小黑点,这点很重要。林夕说,"我们一出世就难免入世,于是谁都懂得一点点的人情世故。可是在人情世故之中过活,也未免太没趣了。"

倘若这般说来,用审美的、批判的眼光,力图从林夕散文中发掘出什么主义什么意义来,难免过于僵硬。林夕的文字,自然可以映射都市男女的喜怒哀乐。包括他自己的人生历程,也不是如此?好学校念出来,兢兢业业工作,同时写几个专栏码字赚银两。因之前华语音乐市场大好,他也颇为很多人所知,身边不少朋友多年来都觉得林夕文字看来如醍醐灌顶。

那个时代,还不是互联网的时代。生活在北京上海广州还好,若是内陆城市,对于港台等华人区的生活样态,多少是有些好奇或者憧憬的。可能唯一相联系无沟通障碍的就是文字了。电台情歌里,那些生离死别,或者无端烦恼。哪怕只是呻吟,也颇有神秘感。再说,灯红酒绿高度发达经济下的港台,那番繁华也是叫人迷醉的。也许只是听者心里暗暗觉得,将来十年后我也是如此这般吧。时代发展到今日,没有了国仇家恨,战乱绵绵,左右人的无非是情绪而已。那种内敛的,幽微的荷尔蒙分泌变化,也慢慢成为了流行曲吟咏的主题。

作者引身边朋友事,报章杂志新闻,冷眼入世,讲出的道理却是十分暖人温馨。看的时候,我也曾想找出本子,摘格言警句留念,不过反反复复看,又摘不出来。这毕竟不是歌词,就一两句话在铺陈中煞是抢眼,如星样灿烂,和人交谈时甩出去就成为掷地作金石声的狠话。这些篇目竟然模糊起来,氤氲一体。人生岂是一两句话,就能概括清楚?怕就是这漫长的,不明方向的,活着的过程,才是人生况味。

看书一贯快,不过读到这本散文集也不得不慢下来。原来那个冷傲冶艳的林夕,也有平常家居的一面啊。多年以来对他的种种想象,都是自己长期无端的揣测。散文里的林夕,是素颜的,不施脂粉也自风流。我想到以前曾有人指导我写文章,说如何能练"文笔",我那不服输的性子便作祟起来,问个究竟。有个妙招,就是看民国时期的文章,找那些很有时代风味的词汇,慢慢融入到自己的写作中去。我当时听到,觉得很有道理,自己却做不到。那不就是装出民国腔调来,假装有文化嘛!难怪我的文章文笔一直不好,原来是一直没有下猛料,用高档词汇的缘故啊!

因此看到如今林夕的文字,觉得丝毫不比那些经典歌词有逊色。如今他的火候正是刚刚好。人生本来就是苦短,又何必要将装13进行到底呢?难道顺其自然悠闲的生活下去不好吗?一动念,就惹烦恼,心贼总是难防。索性干脆就素颜下去,不也挺好?如何能逍遥生活的秘笈庄子很早就讲过了,君子不为外物所奴役。

香港作家的不幸在于,往往数个专栏插着写,永远在DEADLINE的威慑下蹑手蹑脚。可过二十年再回头看,那些专栏又仿佛日记一般,记录了作者成长点滴变化。难怪林夕自己说,"就算从前太天真太浮浅太过敏,都不容眼睁睁看着这断章流失,万一有天又悔恨变得太现实太世故太麻木,说不定能从回忆中重拾随兴飞翔的力量。"

眼见得董桥老去,而一拨文化人如龙应台,开始目送开始煽情,开始中年危机,开始对生活"有点懂了"。恍然觉得天地不仁乃是常态:他们年轻时如何所向披靡,终将老去,终将有一个代系的变化。而看到林夕文章,无意间成为另一种注脚。

20100703《读药周刊》http://book.ifeng.com/shupingzhoukan/duyao10/index.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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