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驾于虚空之上的村庄

齐物秋水
2010-06-28 看过


刘亮程以散文笔法写作小说《凿空》,这自然是一种冒险,我不敢说这次冒险是否取得完全的成功,但作品使我们获取了观察小说的另一种维度却是无疑的。《凿空》并不以故事见长,事实上其故事业已湮没于“散点”的无穷细节中,首尾相顾的故事似乎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作家笔下村庄的各种生灵朴拙的气息、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及纠葛相生。

何为凿空?简言之,作品的故事外层为村庄里的村民张旺才和玉素甫对挖地洞的痴迷及付诸实施,还有规模更大的石油开采,直至将村子的地下几近凿空。土地被掏空,人心面向虚空不知还有几许距离?阿不旦村的村民千余年来过着贫困的生活,倒也相安无事,而现代文明的进入,打破了原有的宁静与安详。外力强大以致无孔不入,小小的乡村虽有顽固的习惯秩序,但其前景终究是不容乐观的。

可以先从“凿空”谈起,如果玉素甫挖地洞是源于贪婪、对地下文物的渴求导致,那张旺才集二十余年之力亟亟于“凿空”似乎就有形而上的意味了,他并无功利目的,挖洞对其既无物质利益也无野心的凭靠,几乎就是一种偏执的行为。他二十多年不知挥动了手中的铁锨几千几万次,构筑了属于自己的黑暗宫殿,除去地面上必要的养家糊口活动以外,均在这里度过。张旺才的“凿空”我想可以当做一个现代的隐喻来看,这起始自对生存境地的深切不安。传统的乡村生活是安宁的,极少发生心灵的巨大动荡,而现代工业文明的侵袭,打破了原有的乡村秩序,人心亦随之变化,有随波而去如鱼得水的,亦有极度不适惶惶不安的。不安导致寻求精神的栖息,或许,在冷冰冰的机械文明面前,原始的、黑暗的洞穴反而变得如许温暖起来,心灵无皈依的人们在此似乎觅到了久违的平静。

自然,这种平静是表象的,抵御不住外部世界的侵蚀。刘亮程在众多“散点”细节中,不惜笔墨地描绘着坎土曼(一种新疆的农具)的前世与今生,倾注着炽烈的情感。这种在乡村已流传几千年的工具,承载了农业文明的厚重往事,而倾覆的乡村生活并未因坎土曼有如此的岁月积淀就为其留下情面,时代的跳跃式发展早已将坎土曼抛在后面,它不管如何调整姿态、俯首或改良都瞠乎其后、无改 大局了。阿不旦村的老铁匠固守着自己的祖传技艺,坚持几千锤打出一把坎土曼,不过他是传承十三代的最后一代铁匠了,因为他的儿子已不会这门手艺。

乡村已然倾覆,虽然它是我们共同的原初。阿不旦村在凿空的过程中,诡异地发现在地下还存在一个被埋葬的几百年前的村庄,房屋整整齐齐,人却不知何所往。这是一个倾覆乡村的前传故事,但已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的细节是什么,或许知不知道都无甚关系了。而阿不旦村覆盖着一个古老的乡村,如同凌驾于虚空之上,虽然它自己的琐碎细节充实得几近溢出。

坎土曼、毛驴、狗、树根、地窖、老鼠……这些细节构筑着村庄的整体,亦象征着“自慢”的生活。但坎土曼越来越少派上用场了,祖祖辈辈相伴的毛驴也在机器文明的轰鸣声中面临淘汰以致宰杀,那一次万驴齐鸣是一种抗议,亦只能囿于抗议,因为在倾覆的文明下,已寻找不到传统物什的完卵。“自慢”的乡村生活节奏被悄无声息地侵蚀,不过人们并未真正“快”起来,而是人心渐次被虚空占据,浮躁之气令他们忘记其所来,更不知其所往,昔日那充实的琐碎细节亦填不满这虚空了。

虚空由时代带来,而此中的个体如蝼蚁般被洪水裹挟,无助且无奈。并不是人们不想对抗虚空,而是在传统与现代的纠葛碰撞中无所措手足,眼睁睁地看着浪潮席卷而来,又滔滔而去,自然有少许弄潮儿,但更多的被潮水卷走或作壁上观。村庄是有生命意识的,它欢喜自己充实的、琐碎的细节,绝不愿凌驾于虚空之上,但在更大的时代环境中,它亦身不由己,陷入生存之境的动荡中。不过作者并不悲观,“那些嘈杂的声音到底是要走的,但留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村庄。好在,村庄依靠声音有自我修复能力,它会慢慢把以前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恢复。”

刘亮程是极爱他的村庄的,因之,在《凿空》中他并不追求对曲折故事的讲述,且重心亦不放在人物的刻画上,他一如既往地瞩目于村庄与其上的生灵,那些古老的事物倔强地支撑着一个渐次消失的世界。的确,“散点”的透视很是适合其书写的内容,一个个详略有致的“词条”相加构成一个整体,充满了个体的情怀,亦反映出一个地域和一个时代的物质流变与精神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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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空 凿空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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