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点的家

林小熏
2010-06-25 看过
一直觉得当代日本的思考很善于“回到原点”,不知道是天性中的笨拙还是认真,日本人仿佛总是善于抛开纷繁华丽的理论或包装,“老老实实”地从根开始考虑问题。因为总是沉到事物的底部,不甚关注上层漂浮的亮丽装饰,日本的“物”才看上去那么“低调”吧,在深入体会之前,总是显得那么平淡无奇。

这本无印良品出的《家的要素》就再一次让我体会到这一点。

什么是家呢?书中的设计师们纷纷给出了从自身出发,“回到原点”的思考。

旅馆、飞机座舱、防灾急救包,看到这几个实例被当作“家”的延伸来探讨的时候,未免有些吃惊。但从原点思考,家,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凡是人在其中希望获得安定,延续永恒的日常生活之所,都能以“家”的方式去思考。京都的高档旅馆“俵屋”便是一个从外表上看怎么也跟迪拜帆船酒店之类背道而驰的那种“高档”,它的高级之处,便在不惜成本营造一个“既脱离日常,又延续日常生活的地方”,旅馆是一个正因为“有别于家”而让人产生新鲜感和自由感的所在,同时却又不能新鲜自由得过了头,让人不安,所以把握其中的分寸就很重要,这样妥帖细心的安排,光参观是不能理解其中堂奥的,非得亲自入住体验不可。飞机座舱、防灾急救包的设计,也是同样的道理,在物质的层面上细心的安排和体会,让人感到安定和温暖,虽然见不到设计和制造者的面,却在使用的时候体会到被关怀着的感觉,这不就是“如家”吗?

家的设计,最原点的考虑还是家人的亲情和温暖,这一点意外地体现在电视机位置的设计上。日本人并没有像西方文化批评家一样强调电视媒体的“异化”和孤立作用,而是从东方文化出发,把电视机看成是人们与社会连结、温暖家与家人的道具。一家人聚在一起看同样的电视节目,一边看一边讨论,产生共同的话题;一个人住的家,总是习惯一进门就打开电视,为的是引进“社会”的声音,让自己感到和外界相连,这样的洞察力让日本设计师贴心地考虑了电视在家中的位置。

设计师的回到原点,还在于深深体会生活的每一个当下,跟使用者心意相通。照明的设计师如果自己没有体会过埋首于“阴影的褶皱里”的沉稳安心感,怎能做出人性化的设计呢。书中的设计师坂川荣治说:“照明不单讲求功能性,也要让人有一种幸福感。。。好的照明设计就像在停电的夜晚看着摇曳的烛光,找回生活的心灵感受一般。”比起华丽昂贵的水晶吊灯之类,这样的设计,才是真正的“奢侈”吧?

这样让人感动的设计观,在书中比比皆是,比如负责集合住宅开发的织山和久(也就是小型房地产开发商吧)说自己开发建造的房子要这样考虑采光:在其中能够切实感受到时间的移转:“天亮了”、“傍晚了”,待在家中,便能强烈感受到四季更迭。

无印良品设计的样板房“窗之家”是这样考虑的:窗户可以决定风景,所以着力地设计了各种尺寸和位置的窗户,而对于内部来说,雪白的墙面依气候变化带来的光线不同,会变化出奶油色,灰色等各种表情。

老天,用中国人的思维来看,日本的房地产业太“文艺”了!我们通过把人切切实实的自然感受冠之以“文艺”,就简单地完成了这个粗暴的异化过程,让每一个没有心理抵抗能力的人为自己的“人性”感到羞愧。

而家的设计对人性确乎有所影响,书中一位业主现身说法:“若按我原来的设想盖成要塞般的住家,我想不管是生活方式还是性格,可能会和现在大不相同吧。”

另外对于日本人传统观念和共有感受的尊重,也是设计中的要点,比如日本人理想的浴室,就是温泉式的,如果浴缸能够有美丽的木纹映照着清澈的水,对日本人来说“光用想象就令人神往不已”。温泉文化也让日本人对在封闭的浴室中洗澡感到孤独,这些都是设计日本人的家必须考虑的地方。业主杉本博司甚至觉得这样设计出来的浴室像神社的洗手水一样有着“清净”的文化仪式含义,是让人想待在日本的理由之一。这就是回到原点的“家”带给人的凝聚力和归属感啊。

而以农耕文化为原点的日本人的家,庭园也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关于庭园,书中认为并不仅限于花园,而是“能将居住者的心情,与外界有所连结的一切,都能成为庭园吧”,所以,“用杯子插朵花,摆在厨房里,从窗外的树梢流泻进来的阳光”,这样风、光线、植物互动的“当下之美”,就可营造一个小小的“庭园”,只要它让你心中的“庭园”浮现就足够了。

另一个小型开发商设计了一处“城中村”般的小型住宅区,有一个天然的公共庭园,吸引来了都市中少见的蜻蜓、萤火虫,甚至还有来捉虫的白鹭!难以想象。设计师说:共享的这座庭园,不单是一处美丽、丰富的地方,而且是一处“能激起涟漪”的地方,是一处能与陌生人擦肩而过,发现美丽事物,与邻居好友闲聊,打招呼的地方。这俨然已经超越了房产商或设计师的想法,简直变成了人生故事的舞台设计师了嘛!

其实家本来就不是“装修”那么简单可以应付的,家,本来就是整个人生上演的重要舞台。比如关于浴室,书中的设计师说:浴室是让家人每天“重生”,一处宛如子宫般温暖的地方。

浴室章节开头的题图,可能是一个叫“天空之森”的温泉酒店,露天的浴场平行地展开在山峦面前,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和突出的部分,在自然面前表露出完全袒露的开放姿态,同时又是完全的谦卑,洗澡水升腾的热气与氤氲的山岚自然地连成一片。。。这,在我看来,已经是在追求“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的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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