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究竟有多重要?

fwb
2010-05-31 看过
本文已发表在《设计新潮》2006年第4期,总第125期

   写这篇文章时,恰逢设计课上与学生讨论空间问题。

   一名学生问我,为什么在现代建筑观念中,或者说在目前国内建筑学的基本认识中,空间——主要指视觉层面感受到的几何学意义的三维物理空间——往往占据了第一位的核心位置?中国建筑界常提及老子的那句,“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是在说同一个意思吗?我想,他的潜台词实质是在问:靠什么来证明空间是建筑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本质特征?
    实际上,这个目前似乎已成为建筑界公理的判断,在我心中也屡屡引出问号。半个世纪前(1957年)出版的布鲁诺·赛维(Bruno Zevi)的《建筑空间论——如何品评建筑》,就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书一开始,赛维就明确指出:建筑不应被当作“雕刻品或绘画那样来评价,也就是说,当作单纯的造型现象,就其外表进行表面的品评”(P4),“建筑的特殊性,即与雕刻、绘画的区别点”,才是“建筑独特的重要的本质特点”(P5)。而这个使建筑有别于其它艺术的独有特点,就是空间,即——人们能够进入其间、并展开活动的那个空的三维部分。
    赛维在以其富于洞察的眼光、严密的逻辑、激情的语言,论证出空间是建筑独有本质特征之后,又从空间三维特性角度,以“尺度、静态、方向性、节奏、格律、连续性、体积、动感、渗透感……”等概念,考察、品评了历代建筑在空间上的各种特征演变,并以此为基础,试图建立起一个具有独立地位与体系的建筑学。
    看书到此,我同意赛维的部分判断,即——空间是建筑独有的本质特征。
    但是,“独有的”就一定是“最重要”的吗?如果仅仅是为了获得建筑学自明的地位与体系,而将空间放在首位,那这个论断,究竟是出于学术目的,还是对现实的真实反映呢?建筑其它的一些特征,如“材料与建造”,又有“多重要”呢?
    设计课我有个习惯,喜欢让学生讲述自身的生活经历,并借助这种个人化的时空经验,寻找可能的设计问题与解决方法。这种习惯,包含了我对建筑的一个基本认识,即——建筑是人创作(建造)的,更是为人创作(建造)的,人在建筑中的活动,才最为重要。因此,如果要说服我,空间在建筑中是最重要的,就应当有证据表明,空间是最能影响人的活动。
    赛维的论述主要集中在三维物理空间本身,对“空间与人的关系”没过多展开。直到全书快结束时,他才谈到空间中人的活动:“生活在建筑空间中的人们,他们的活动,实际上他们在空间中进行的整个的生理—心理和精神生活活动”(P161),才是建筑的真正内容。只可惜,这样的论述戛然而止。
    真正触及到空间与人关系深层次的论述——而非仅仅从环境心理学层面,以物—人互动的控制论行为主义模式进行的论述——我以为是诺伯格·舒尔茨(Christian Norberg-Schulz)。他在《存在·空间·建筑》[1]一书中,从哲学家海德格尔的“存在空间”概念出发,将建筑空间定义为“存在空间”具体化的一种方式,部分解答了我在赛维书中存留的困惑。
    舒尔茨提出,至少可以分辩出五种空间概念:实体行为的实用空间(Pragmatic Space),直接定位的知觉空间(Perceptual Space),环境方面为人形成稳定形象的存在空间(Existential Space),物理世界的认识空间(Cognitive Space),纯理论的抽象空间(Abstract Space)。“实用空间把人统一在自然、有机的环境中,知觉空间对于人的同一性来说必不可少,存在空间把人类归属于整个社会文化,认识空间意味着人对于空间可进行思考,最后,理论空间则是提供描述其他各种空间的工具。”在此论述基础上,“空间”似乎的确可以占据建筑学的中心地位。但是,舒尔茨所讲的“空间”,更多地不是指实体三维物理空间,而是一种包含了事物内在意义的“空间” 。
    因此,空间(三维物理空间)在建筑中究竟有多重要,依然没有答案。
    在空间教学中,我发现了这样一个现象:对“空间在建筑中最重要”论断的疑惑,低年级学生(自然人)表现得比受过更多(西化)专业训练的高年级学生(专业人)远为普遍。这提醒我,对空间重要性认识的差异,可能与不同的生活背景有关。
    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很少见到那种独立于周边环境,宏大、复杂的建筑单体空间——赛维书中实例,多为这种独立完整的内部空间类型——因而很少有被某个独立建筑内部空间打动的生活体验。普通中国人的公共生活,更多地发生在一些介于室内、室外的模糊复杂地带,如院落、园林、街道、胡同、弄堂……中,建筑单体空间本身则往往非常简单。所以,面对从西方语境移植过来的、通常由独立建筑内部空间发展而来“空间最重要”观念,产生迷惑,从内心难以自然接受,就可以理解了。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在学校教育时总说“空间第一”,而学生一到社会上,就很轻易地转变立场为“立面第一”了。
    而西方基于宗教、政治、文化等多方面原因,发展起来的对于独立空间(建筑单体内部空间或界面清晰的外部空间)的追求,使得三维物理空间在历史进程中,逐步奠定了其特殊而重要的位置。人们以日常生活中亲历的教堂、市政厅、城市广场……等空间体验为基础,发展出空间在建筑学中的核心作用,就显得顺理成章多了。当然,西方当代建筑潮流中,也不断涌现出一些消解三维物理空间重要性的主题,如“建构”、“表皮”、“空间的扁平化、即时化”……等。不过,从西方当代著名理论家肯尼斯·弗兰普顿(kenneth frampton)《建构文化研究》一书开篇处提到的,“建构研究的意图不是要否定建筑形式的体量性特点,而是通过对实现它的结构和建造方式的思考来丰富和调和对于空间的优先考量”,我们可以看到,弗氏主旨其实不是强调建构,而是试图调和建构与空间的关系,以继续维持空间的优先地位[4]。由此可以想见,空间在西方当代建筑体系的主流观念中,依然占据着极为重要的核心地位。
   
    写到此,想起两个亲身经历的例子。
    例子一,苏州园林里的整体环境。
    曾与一名西方同行共游苏州园林。园林中内外边界模糊的空间形式,简单的亭、台、楼、阁、廊等建筑单体空间,与植物、水面、山石共同构成的复杂多变的整体环境——其目的,是为了建造一个传统中国文人心目中的理想世界——都让西方同行难以用现有(西方)“空间”理论进行解析。此外,匾额、牌坊上的题字及对联,引发的不同“联想”,导致我们对同一环境的心理及生理(视觉的、触觉的……)感受,产生很大差异,这远远超出尺度、体量、形态、材料等实体因素的影响。此情此景中,空间如何定义(建筑外部的?环境内部的?),如何作用(三维物理的?四维时间的?文化联想的?),用塞维式(西方)“空间”概念,很难进行品评。
    例子二,萨伏伊别墅里(villa savoye)的空间。
    在柯布西耶(Le Corbusier)的萨伏伊别墅里,我曾做过一整天“建筑漫游”。萨伏伊的空间观念是典型的现代主义,即把空间摆上核心位置,“装饰艺术、雕刻和绘画加入到建筑的‘语法系统’中,是以……‘形容词’身份出现,而不是作为‘名词’那种独立存在的身份出现”(P16)。柯布西耶通过不同层空间强烈对比、坡道引导行为、室内外空间多处转换等手段,将人的视线交流、功能使用、心理感受、生理体验、物理移动等多种因素,综合在一起,达成了一种动态、交流、透明、消解、四维介入的效果。这一漫游让我最后认识到,柯布的目的,其实是要全方位创造一种“每一刻都是崭新”[6]的生活方式,提供一种独特的建筑“美学体验”,这源于柯布的一个基本观念,即建筑的交通与结构同样重要——“建筑学就是交通”[7]。建筑三维物理空间的巧妙设计,正是支持这种动态时空经验的关键。


    “空间究竟有多重要”,看来无法也无需找到标准答案。甚至,空间如何定义、如何作用,在追问下,也难以用同一模式解释清楚。对于空间在建筑中的作用,我以为,重要的是要以多元化眼光,理解不同文化背景与现实问题影响下的空间内涵及其作用特性,寻找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具体情境下的、真实的“空间定义及重要性定位”,以此实现建筑本来意义上的多样性与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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