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视眼有福气

初中开始近视以后，我就害怕把眼镜摘下来的时刻，那种视线里的模糊感令人非常不安，当世界变得不清晰，似乎一切也都把握不住了。无时无刻，我总是想把所能看见的事物看得再清楚一点，最好是锐利明晰，纤悉无遗。就不会轻易摔到，磕碰到，或者伸手摸了一把鸡屎——像古代笑话里那两位近视佬，其中一个把鸡屎捧到舌尖舔了舔，喜而大呼：不是糖！于是他赌赢了。
有一次隐形眼镜不巧坏了，偏偏有朋友上家来打麻将。输得很惨，还挨了很多骂。抓牌总是抓得不在地方，每张牌拿回来都放到鼻子下面闻一闻，又到牌桌上闻……到现在还记得那绝望而茫然的心情。
但《戴眼镜的女孩》这个绘本小书里，女孩子很喜欢摘下眼镜后的感觉：“眼前的一切朦胧得美丽起来，所有锐利的线条，人的分明轮廓，物的棱角边缘，都消失了，代之以柔和的光晕；所有肮脏的细节也被稀释，所有的声音被过滤，渐渐低沉，渐渐温和。整个世界就像一个丝绒枕头一样，那么软，那么大，让我深陷其中，满足得入眠。”
敲下这段话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我从书中看到的就是一个女孩，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怎样学会戴上又摘下真实的与虚拟的眼镜，让生活从粗砺恢复柔和，从残酷变回温情，让一颗心在这样的清晰与模糊交换中保存了柔软。
总是这样，当从童年的彩色世界走向成人领域，哪怕只是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向那边探一探脑袋，就会发现，那里是灰色的，冷硬的，刺目的，一点也不美。
古板无趣招人烦的卡斯德拉先生，还有个外号叫“钉勾”，爸爸告诉小卡特琳，我们摘下眼镜，我们看不见他了！后来爸爸偶尔接触到了“上流社会”，为了巴结那些高傲迷人的男男女女，他可真是出了好多丑，一无所获，小卡特琳看着，脸都羞得通红，这件事，换一个现实主义的死硬派来写，就要苍凉了，但在这里，在戴眼镜女孩的生命里，就只是一点点冷峭，更多的惆怅和伤感，是对人生报以温和一笑的体谅。教芭蕾舞的老师有浓重的俄国口音，但实际上爸爸很早前就见过她，一个巴黎郊区的平民姑娘，曾经是夜总会的伴舞女郎。
小卡特琳问为什么不去揭穿她的谎言。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我不会这么做的……就让她和她的顾客们停留在自己编织的梦里面吧！”
看来，近视眼的人们还是有福的，他们摘下眼镜就可以停留在梦里，比眼神凌厉的人轻松，也让这个世界变得轻松些了。
小卡特琳和爸爸离开了巴黎，到美国找她的妈妈团聚去了。但巴黎，那个街道，那间屋子，那些摘下眼镜跳舞的时光，和爸爸一起摘下眼镜站在台秤上出神……“我们过去所有的，曾经有过的，会一直伴随我们持续一生。”
故事是派屈克•蒙迪安诺写的，写《暗店街》的那个人。图是让•雅克•桑贝画的，画跟故事搭配得天作之合。轻浅柔和，彩色里总是带着一定灰度的色调，似乎恰恰好停留在现实与回忆之间，有种温柔安静的忧伤。特别喜欢拖在画中人与物后面的影子，它们暧昧模糊，忧心忡忡，既轻盈又沉重，好像城市里人们不说出口但时时在兹的心事。
桑贝画的人物形象单一，几乎分不清谁是谁，可就是在随意的一点一划中传神，看得见人类种种复杂迷离情绪，我不懂画，可觉得这个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