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浮生六记》随笔

第五粒豌豆
2010-05-05 看过
       
      记得十多年前,初读《浮生六记》,至《坎坷记愁》卷末“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的结句时,突然有说不出的伤心,觉得心底有一股冷气升上来,那一瞬间,把时间冻住了。我不知道写下这句话时的沈复到底是对“从此扰扰攘攘”的万般无奈,还是对“又不知梦醒何时耳”的豁然达悟。

    在这个有着数千年农民传统的社会文化背景里,小资的品味有时也不免会向当年的小封文人看齐,沈复和他的“芸”作为小封生活的典型,不但让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小资文人们狠狠地high过一把,也能让新时代的小资们找到兴奋点。所以,即使林语堂当年不惜铺张地封赠芸一个“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的大帽子,我们在今天也不觉得突兀,因为这并不仅仅由于媳妇总是别人的好的缘故。潘近僧为《浮生六记》所做的序言里说:“我之所历,间亦如君,君之所言,大都先我。”话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十多年来,我也常常遇到某个像“芸”的女孩,有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表白,梦就醒了,然后从此扰扰攘攘。前天在一个闹哄哄的杂货市场乱逛,瓮声瓮气的大音响里传出“男人就是累,地球人都知道我活得很狼狈”的歌词,我笑着记下这句歌词,突然又觉得辛酸,终于默默地回家。这歌词的可笑到底是因为乐观还是悲观,我也说不清楚。

   《浮生六记》本是私人记私情的心灵独白,作者沈复以“多情”自诩,所存“四记”亦处处见其“多情”,《闺房记乐》自不必赘言,《闲情记趣》中朋辈宴乐之趣亦多得“芸”之助力,《坎坷记愁》始于“芸”终于“芸”,因为“芸”而有与失欢于父母,而有兄嫂之多事,而有爱女出为童养媳,而有爱子夭亡。至芸之殁,而沈即有扰扰攘攘中万般“坎坷”亦不再“记愁”。所爱之人已然永逝,了无牵挂,还有什么样的坎坷可以让沈复觉得“愁”呢?十多年前的我不懂生活之艰辛,以为苦难尽是文艺,以为人生中有点伤心欲绝的痛苦才是最牛逼的,所以觉得《浮生六记》应该终于《坎坷记愁》,以为愁苦到了极点这文学便美到了极点,装逼到了高潮,此后还有什么浪游值得记“快”,还能浪到什么程度?因而怪怨沈复的重入“春梦”的自甘堕落。后来终于读懂了“芸亦得徐力起床,而余则从此习幕矣。此非快事,何记于此?曰:此抛书浪游之始,故记之。”这才知道,生活与文学不是这个道理。

    早先就隐约见过《浮生六记》佚文被发现的新闻,但忙于混吃讨生活,对那新闻也没多瞟一眼,以为不外又是类似于作伪的五、六两卷。这些天细读人民文学出版社所出的这个“新增补”本,才约略了解佚文的来龙去脉。原来,发现的是钱泳手稿《记事珠》,这手稿被认定是钱泳做《履园丛话》的笔记草稿,而这草稿中除了列有一个“浮生六记”的条目专讲《浮生六记》的成书情况,还有一则关于种莲花的文字能够和《闲情记趣》对上号。所以,将《记事珠》中的《册封琉球国记略》认定为《海国记》即《中山记历》的佚文,这么看起来,似乎也就有理有据了。

    但细细考究,总觉仍有不甚妥当之处,这里就随便说几句。书前所配的“图三”即影印的“老莲子磨两头,入蛋壳……”这则既见于《闲情记趣》又见于所谓钱泳手稿《记事珠》的资料来看,“植于小器中”而圈去“小器中”三字,改用“磁碗”两字,似《记事珠》录自《闲情记趣》而略有文字改动。但严格的说,这则讲观赏莲花特种栽培技术的资料,非但在明清时各种民间农书中以各种面貌出现过(甚至某书中以“顷刻莲开术”归入江湖幻术,手头无书,无从查找),即较常见而影响较大的如《墨娥小录》(手头无原书,见《物理小识》卷九所转引)、《遵生八笺》(卷十六)等,都有类似记载。其间辗转抄录,文字变异亦难有确据。图影中诸如蚂蟥灰使花瓣变色等等不见于《闲情记趣》的文字,亦多见于民间农书及江湖术数书,这些知识在当时流传于江浙一带,当然不排除沈复可以看到此类书的可能性,也不排除钱泳在沈复之外另有途径看到此类知识的可能性,但亦不必言之凿凿,遽以为该《记事珠》之资料录自《闲情记趣》,因为《记事珠》将“花开如酒盃”(《闲情记趣》作“花开如酒杯”)改作“花开如钱大”竟与《遵生八笺》无异,若谓钱泳参以《遵生八笺》(或与《遵生八笺》有版本渊源的某书)而改动《闲情记趣》或谓钱氏无意间与《遵生八笺》文字雷同,虽则勉强,亦可强为之解,但钱氏必欲舍“酒盃”而用“钱大”,不避自家姓氏,亦觉殊未为稳。

   今人多已不明“版本”之原意,而以为《浮生六记》有那许多“版本”,实际上,目前各种排印本皆源于杨引传“于郡城冷摊”所得之“六记已缺其二”的那个手抄本。当时杨氏以为“犹作者手稿也”,但从后人的考证情况来看,该钞本中误“顾鸿千”为“顾鸿干”,误“潘冷香”为“温冷香”等等。则可知其非但不是作者手稿,而且应该是出自一位沈复的交游圈之外的抄手,因为该抄手犯这样的错误,可见不但不熟悉沈复的朋友,也不了解沈复所在时期的社会文化事件(比如潘冷香咏柳絮的四首诗传诵吴中的情形。),我猜测,该抄手所在时代当晚于沈复。

    我不反对在古典文献研究中大胆使用“辑佚”方法去还原历史的真相,但是,在展开这样一种研究方法之前,明确研究的目标与方向,是必要的。同样,这也应该是这本书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而且跟那个无名的传抄者让那个只保留下来四记的历史意义也应该能对接上,就算一个海岛的政治意义很重要,但是,至少,让“芸”能够活在《浮生六记》中吧。毕竟,哪怕仅仅是从文学的角度来看,我们每个人不仅仅是活在一座孤岛上,更是活在彼此的相爱中。这些,原是不必炒作的。

    沈复评价自己的性格而有“多情重诺”一语,“重诺”且不必论,“多情”则必可谓之极为确实。他要自己记得。他爱她,他知道她爱他,他要记得她爱他,他要记得她对他的爱。存世的前四记如此,已佚的后两记亦不例外。我们无从知道沈复的《养生记道》中所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道”,既然可以自诩“多情”,大约也不堪“太上忘情”。正如作者开宗明义讲述六记成书的缘由是因为不堪“事如春梦了无痕”的残忍,而选择了以形诸笔墨的“记”来对抗自己所珍视的感情悄然瓦解的历史表象。那么,《中山记历》的主题绝非一个公款出国考察旅游流连于红灯区的小封公务员的游记,是显然的,何况已有管贻萼“春云偶住留痕室,夜半涛声听煮茶”的诗为证(《浪游记快》中“余择一雏年者,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一语可参)。。如果要用“辑佚”的文献方法去捞政治史料,其实,止于钱泳的《记事珠》就已经够了,止于《记事珠》中的《册封琉球国记略》就已经够了。若再往《浮生六记》上牵扯就太不文学了,太没有小封文人的情趣了,太没有小资的品味了。 及至本书的整理者后记中“搜寻的各种材料,虽然没有几麻袋,但是至少已达100斤以上”一语,以书估口吻解嘲,其率直令人不禁莞尔,但笑笑过后,亦觉此笑话嫌于偏冷。
3 有用
1 没用
浮生六记 浮生六记 9.1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浮生六记的更多书评

推荐浮生六记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