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两种《窦娥冤》——《窦娥冤》版本比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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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4-27 看过
《窦娥冤》杂剧现存三个刊本,分别是万历十六年(1588)陈与郊编选的《古名家杂剧》本(以下简称“古本”)、万历四十四年(1616)臧懋循编选的《元曲选》本(以下简称“臧本”)和崇祯六年(1633)孟称舜编选的《古今名剧合选•酹江集》本(以下简称“孟本”)。本文用来比勘的古本见于《古本戏曲丛刊四集》第二函《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以下简称“脉本”)。脉本是1938年发现的一部书,内计《元人杂剧选》本15种,《古名家杂剧》本55种,我们现在说的古本《窦娥冤》是脉本保存下来的。由于古本与后两个本子的差异较大,而孟本与臧本只在审美观念上略有出入,不涉及故事情节的安排和人物形象的刻画等方面,因此本文只以古本和臧本做详细比勘,有关孟本的问题将单独讨论。

邓绍基先生主编的《元代文学史》认为:“《元曲选》本在曲文、宾白和若干情节上都与《古名家杂剧》差异,但故事的内容是一致的。”他在后来发表的一文中提到两者的又一处不同:“前者(古本)写蔡婆在胁迫下同意改嫁给张驴儿之父,后者(臧本)写她未曾改嫁,或者说处在一种敷衍张父的过程中,有一位外国学人说是处在‘讨论’中。”这是实情。然而我们通过两个版本的比较,发现存在的差别远不止这些。但因古本和臧本在文字上的出入太多(按吴晓铃校点《关汉卿戏曲集》统计,不同多达800处),所以我们只选择那些于理解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有用的相异之处归纳为五点,加以比较分析,下面分论之。

一、蔡婆改嫁问题

臧本中蔡婆没有改嫁。从剧中可以看出,蔡婆不改嫁的原因是窦娥不肯嫁给张驴儿,她和张老汉最终也没有结合,蔡婆只是让他俩住在她家。古本中蔡婆改嫁了,但窦娥不愿嫁给张驴儿。这些不同可以从宾白“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臧本)、“老汉自从来到蔡婆婆家做接脚”(古本),曲词【隔尾】“得一个身子平安到大来喜”(臧本)、“你三口儿团圆到大来喜”(古本)及【贺新郎】(均为第二折)以及古本的题目“后嫁婆婆忒心偏”中看出,许多研究者已经注意到这一问题。就关汉卿本人的性格来讲,安排蔡婆和张老汉结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两个本子没有渲染张老汉的流氓行为,反而都有他关心蔡婆的情节,因此蔡婆由被威胁到接受张老汉是有可能的。但这并非是由蔡婆改嫁与否引出的主要问题,窦娥对此的态度以及由此引出的窦娥形象的差异,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徐朔方先生认为【隔尾】(见上文)的那句唱词臧本比古本好,他觉得古本窦娥的性格前后矛盾,并指出“窦娥形象可以塑造得更为泼辣,但必须前后脉络分明。个性可以有发展,而不能前后矛盾”。徐先生没有从蔡婆是否改嫁来看这句唱词,因此得出了上述的结论。我们的看法和徐先生不一样,请看其它相关的曲词。尽管【后庭花】、【青哥儿】、【赚煞】、【南吕•一枝花】、【梁州第七】(古本为【梁州】)(臧本多【寄生草】)的曲词也存在相当的差异,但是,它们所表达的意思却差不多,即窦娥埋怨蔡婆和她发牢骚之词。这就引出一个问题:如果按照古本蔡婆改嫁,窦娥的埋怨和发牢骚是出于对婆婆的不满,她认为应该守节而蔡婆却急急地嫁给了张老汉;那么按臧本,窦娥为什么埋怨呢?蔡婆正是因为窦娥的不从,才拒绝了张氏父子,我们甚至可以认为这一举动是蔡婆的权宜之计,窦娥不该埋怨婆婆,而应同婆婆联合起来对抗张氏父子。窦娥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照样埋怨起了婆婆。按照臧本也能找到一种解释,那就是“【后庭花】……枉教人笑破口(第一折)”、“【南吕•一枝花】……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第二折)”,即怕别人笑话她家养了两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而影响其守节的名声。如是看来此窦娥实在是有点自私自利。蔡婆并没有答应嫁给张老汉,但张氏父子确有救命之恩,留他们在家亦属无可奈何之举(张驴儿是个流氓混混,以两个寡妇的力量与他对抗是必定要吃亏的)。窦娥非但不与婆婆齐心协力反而搞“窝里斗”,此窦娥显得有点不近人情。再看古本的情况:窦娥不满婆婆与张老汉结合,所以处处埋怨婆婆,怪她守了几十年寡还晚节不保,窦娥也害怕别人的议论(上文所引【后庭花】、【南吕•一枝花】古本中也有,只略有差别:“枉着别人笑破口”、“使了些调虚嚣的见识”)。此窦娥是要守节的,其埋怨婆婆也合乎常理。这对于一个受封建伦理教养而长大的女子(我们可以从两个版本第四折中窦娥与窦天章的对话中得出同样的结论)来说亦属人之常情,我们没有必要以此去苛求窦娥。此窦娥至少不会给人造成上述的恶感,这个窦娥是合情合理的。至此我们得出了与徐先生相反的观点,即古本的窦娥性格前后一致,而臧本反而显得矛盾。另外,两个本子中的蔡婆还有一处不同。当蔡婆把张氏父子领回家并向窦娥解释时,臧本有这么一句:“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而古本没有这一情节。在张氏父子救蔡婆时,两个本子都写明是蔡婆告诉他们“我家里有个守寡的媳妇”的。这意味在臧本里蔡婆的人格是有问题的,古本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二、关于窦娥对天的看法

两个本子差别最大处在:“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臧本)”、“天也,我今日负屈衔冤哀告天!(古本)”这句曲词上。隋树森先生认为,前者比后者更具反抗性,因此前者更好。许多论者在论述窦娥由一个弱女子变成一个反抗者的时候也往往引用这句话。朱东润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认为:“剧中窦娥对‘天’‘地’的指责,实际上是对最高统治者的诅咒。”王季思先生主编的《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也认为:“……窦娥呼天抢地的哭号,对等级社会提出了最有力的控诉。”我们在第一折【仙吕•点绛唇】、【混江龙】、【油葫芦】、【天下乐】可以看出窦娥对命运的屈服,在后文她发了三桩誓愿及依赖窦天章为她做主并说道:“【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第四折)”看出她对于“天”的依赖(这些曲词和情节,除却一些不影响剧情的字词差异外,臧本和古本几乎是一样的)。按古本的思路分析:窦娥本是一个听天由命的弱女子,她最后被逼,对上天给予自己的悲惨命运表现出埋怨之情,但她最后还是要靠这个“天”来为自己申冤,把希望寄托于“天”。此窦娥始终没有“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臧本第四折)的认识。当她在“人是贱虫不打不招”的公堂上,当州官不由分说打得她“魄散魂飞,命掩泉石(【采茶歌】)”的时候,她仍然要求“告你个相公明镜察虚实(【采茶歌】)”。此窦娥的形象更符合她受过的教养和其性格,有着内在的一致性。而按臧本的思路分析,窦娥的形象就另具一格了:当梼杌太守在公堂上严刑拷打她时,她已经认识到求官府为其作主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于是喊出了“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采茶歌】)”,而随后窦娥的性格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有了为众人所击赏的“骂天”曲文。但是窦娥性格从一个弱女子发展到具有强烈反抗性后,又转向了对“天”的妥协,把希望重新寄托于“天”,这就使她的性格前后矛盾了。很多学者也注意到这个问题,所以在论述窦娥形象时把它归结为作者思想的局限性,并由此产生了对三桩誓愿看法有分歧的问题。这种矛盾,可以理解为人物在长期压抑中性格发生了突变,原本懦弱随顺的窦娥产生了强烈的反叛情绪,而她自幼所受的礼教教育在其脑海中又是根深蒂固的,所以这一瞬的反叛又淹没在其长期的礼教信仰中。这样来看,臧本的窦娥形象也是合理的,且比古本之窦娥更复杂更丰富。古本的窦娥始终执着于自己冤枉的洗涮,并没有像臧本中的窦娥在翻案后唱出了“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这个在封建社会带有普遍意义的认识,从对一己遭遇的怜悯一变而为对整个封建王朝的不公和黑暗的揭示。

三、两个本子对窦天章的处理

古本意在讽刺,而臧本意在赞扬。窦天章以一个落魄书生的形象出场,他为了获取功名,宁愿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卖给蔡婆,但此时实出无奈。如果不这样做,非但功名无望,且很可能无路可走。他临离窦娥时所表现出的悲伤和不舍之情,使人感到了“悲莫悲兮生别离”的痛苦,感到了“山又遮,溪又斜,人去也”的无奈。当他再次出场的时候,尽管交代了他中举后就派人寻访女儿的下落,并且也刻画了他“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的细节,然而当他得知女儿犯了谋害公公的十恶不赦之罪时,却不是问清事情的原委,而是兴起“虎狼之威”暴跳如雷劈头盖脸地把窦娥臭骂一通。作者没写父女久别重逢后的悲喜交加,反写仇家相见似的分外眼红,这里已经包含了讽刺的意味了。而且看他刚发现窦娥之鬼魂时的表现,在戏台上演出时必为一滑稽搞笑的场面。以上对窦天章形象的分析,从两个本子都可以看出,这是相同的地方。

两个本子有五处不同是理解天章形象差异的关键。(一)第一折天章出场时,古本交代了他知道蔡婆是“子母二人过日”,而臧本则只有“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一句,古本的天章更熟悉蔡婆家的情况。(二)第四折他得知案卷上所说药死公公的为自己女儿时,古本用了“噤声,你这个贱人”而臧本为“噤声,你这个小妮子”。(三)窦娥向父亲陈述事情经过时,古本有“俺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更二夫”,臧本只有“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更二夫”两句。古本的前两句正是窦天章刚刚说过的,作者的意图显然是让我们注意窦娥在迎合父亲的脾性。(四)古本没有审问恶棍昏官的情节,而臧本多出这些情节。(五)两者的题目正名不同:古本为“后嫁婆婆忒心偏,守志烈女意自坚。汤风冒雪没头鬼,感天动地窦娥冤”,臧本是“秉鉴持衡廉访法,感天动地窦娥冤”。

从第五点可以看出,臧本把窦娥的蒙冤和沉冤得雪看得同样重要,尽管最终的翻案是窦娥坚决意志的表现,但作为清官形象的窦天章是起着重要作用的。而古本却在突出其守志和蒙冤的感天动地。第二点“贱人”和“小妮子”的感情色彩是相异的。“妮子”一词较早见于宋王溥《五代会要•丧葬上》:“其街坊百姓,及军人之家,每有死丧,兼所使厮儿妮子,因依瞑行投井自缢……”;又《新五代史•晋家人传•高祖皇后李氏》也载:“吾有梳头妮子,窃一药囊,以奔于晋”;又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一:“百媚莺莺正惊讶,道:‘这妮子慌忙则甚那?管是妈妈使来吵!’”。可见这一词语大概出于宋,是元明清通俗文学中用来称呼女子的常见称谓。就现在的辞书对这一词的解释来看,主要有三个义项:(1)婢女;(2)女孩儿或少女;(3)妾。我们从元明清戏曲和小说中看到凡用妮子来称呼少女妇女的几乎都是中性色彩的,并不含有贬义。除非在妮子前加定语如《水浒传》第四十五回:“你这贱人,这贱妮子,好歹我要结果了你。”所以古本有着明显的贬义色彩,而臧本则用中性词,从中可窥一字褒贬之意。且古本中也用过“妮子”一词,在第二折张驴儿上场时有“药死那婆子,那妮子好歹随顺了我”。这也可以作为作者使用“贱人”是有深意的一条旁证。第四折窦天章上场时自况为“廉能清正,节操坚刚”,但在古本中,这位熟悉蔡婆家情况的青天大老爷,在得知女儿药死公公时,首先想到的不是蔡婆丈夫已死,这一公公又从何而来?而是用他“节操坚刚”的脾性连珠炮似的对女儿狂轰乱炸了一通,对自己日夜思念的女儿用了“贱人”的称呼,早把他的“廉能清正”抛到爪哇国去了。这与葫芦判案的太守有何分别呢?如果窦娥不是她的女儿,不化作鬼魂,不再三再四地弄灯以引起这位“廉能”老爷的重视,那么窦娥的沉冤又怎么能够得雪呢?所以古本淡化申冤的过程,意乃引起人们疗救的注意,启发人们对于社会现状及对所谓清官的思考,意在表现封建礼法对于人类亲情的扼杀,所以古本意在讽刺。但是古本最后也以窦天章翻案结束,这不是又与讽刺矛盾了吗?我们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解释,一是杂剧不能没有结局,既然窦天章已经出场,就以他的结案来归结全剧。二,作者对于窦娥的同情,也是促使其安排申冤的原因。三,从第四折审案的情节来看,翻案的情节一详一简,在舞台上的效果截然不同。古本在窦娥申述完蒙冤的经过后以寥寥数笔交代结局,使得观众的情绪在窦天章对窦娥的侮辱与窦娥所受的苦难的强烈对比中得到高涨,从而能引起疗救的注意,引发人们对于问题的思考。而臧本冗长的审案过程淡化了悲剧的气氛,缓解了人们对于窦天章的愤怒,造成了一种“秉鉴持衡”的假象。

臧本为了表现窦天章清官的形象,对这些地方进行的修改,且增加了一大段翻案的情节。第一处的修改显得他对蔡婆家不甚了了,第二处之变动则使得他并不是那么不顾人情,第三处没有窦娥迎合父亲的嫌疑。这就减轻了天章重礼不重情的嫌疑,也为清官审案做了铺垫,最后出现了“秉鉴持衡廉访法”的结局。在为窦娥沉冤得雪而高兴的过程中,赞扬了这位“廉能清正,节操刚坚”的提刑肃政廉访使。需要说明的是,臧本中并非没有古本中天章骂窦娥的情节,只是从全剧的倾向上来看更多的偏向于赞扬,是一种有保留的赞扬,因此总体是肯定的。但是臧本的这种处理也带来了合理性的问题,我们很难想象所有要犯在一天时间内全部缉捕归案,而且他在断案时如果不依靠鬼魂的再次上场,依然没有显出他如何能干来。而古本索性不写这些,一方面是出于讽刺的考虑,一方面也是一种避难法。

四、结构安排问题

古本为四折(脉本收录的古本“折”实为“出”),臧本为楔子加四折。臧本与古本的不同是:楔子和第一折在古本中合并为第一折,即介绍故事发生的背景;臧本第二折实为古本第二折与第三折前半部分,即毒死张老汉与审窦娥;第三折,臧本就是斩窦娥,而古本则为审窦娥和斩窦娥;第四折,臧本是窦娥告状以及天章审案,而古本主要写告状,最后的伸冤一带而过。就按照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一般规律来说,臧本的分折情况更符合这种规律。但是臧本第四折的处理却没有古本干净利落,大段的堂审不仅冲淡了全局的悲剧气氛,而且其中也颇多不合情理之处,如所有案犯在一天之内都捉拿归案,窦娥的鬼魂白天也能出现等等。而之所以会出现分折情况的差异,与两个本子命意的不同有关。臧本的题目正名为“秉鉴持衡廉访法,感天动地窦娥冤”,这意味着清官审案与窦娥故事同样重要,而且有意识的强化了清官的作用,所以第四折才会成为展开的重点。而古本的题目正名为“后嫁婆婆忒偏,守志烈女意自坚。汤风冒雪没头鬼,感天动地窦娥冤”,显然窦娥守节和感天动地的情节更为重要。而且两个本子对窦天章处理的不同(见上),也是导致第四折内容安排上的出入。

五、细节的差异

如第二折,张驴儿讨得毒药,古本以“我往家中去也”交待人物下场,而臧本却说“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需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张驴儿似乎不可能有这种认识。又如,窦娥做好了羊肚汤,古本写道“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不免送去。(张驴儿)等我拿去”,而臧本为“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臧本显然比古本混乱。又,古本刻画了蔡婆与张老汉让汤的情节,而臧本改为蔡婆作呕科才把汤让给张老汉的。这固然是为了符合臧本蔡婆没有改嫁的情节,但是在接下来的【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一曲,却给人感觉前面应该是他们让汤的情节。又,在第二折【隔尾】中,臧本有一句作“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这与前面窦娥的自诉是矛盾的(第四折窦娥向父亲述说时,也有这样的错误),而古本为“想男儿在日,俺夫妻道理”就没有这一问题。又,第三折【鲍老儿】,臧本作“……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而古本为“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我不分说,不明不暗,负屈衔冤”两相比较,臧本的反抗性反不如古本。又,第四折,窦娥弄灯,窦天章撞见她,古本的科范比臧本巧妙,古本为“做往东边剔灯科,慌回科,魂翻文卷科,做撞见科,天章仗剑科。云”而臧本作“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又,紧接着窦娥唱了【桥牌儿】,臧本为“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我窦娥这一拜”,古本作“则见他疑心儿转转猜,我这里哭声儿添警在。你个窦天章老父亲,受窦娥孩儿深深拜”。而接下来两个本子都为“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臧本的不合理是显见的。


以上从五个方面分析了古本与臧本的不同。如何解释这些差异的原因呢?据臧懋循本人讲“予家藏杂剧多秘本。顷过黄,从刘延伯借得二百种,云录之御戏监,与今坊本不同。因为参互校订,摘其佳者若干,以甲乙厘成十集”(《元曲选序》)。他在《寄谢在杭书》中也讲到“于锦衣刘延伯家得抄本杂剧三百余种。……然止二十余种稍加,余甚鄙俚不足观,反不如坊间诸刻,皆其最工者也。比来衰懒日甚,戏取诸杂剧为删抹繁芜。其不合作者,即以己意改之”,从中可以得到两种解释,一是臧懋循选择了几种《窦娥冤》中的一个版本编入《元曲选》;另一种则是臧懋循在“参互校订”过程中对“不合作者”“以己意改之”。但因为《窦娥冤》没有元刊本,所以我们很难断言上述情节就是臧改的,古本也可能是明人的修改本。可是臧本的不合理处又足以引起论者对其是否出自一人之手的怀疑。如果是一人创作,那么在文本的前后呼应,文意的贯通方面极少会出现矛盾或是错误(当然不是所有的作家都一样,但关汉卿作为杂剧作者中的佼佼者,出错的机率更小)。而如果是出自两人或更多人之手,各人出于自己的理解对文本的细节进行修改,文本的整体性很可能就会破坏,也就是顾此失彼,那么出现前后矛盾的机率应该说要大得多。如上文所述的由蔡婆改嫁问题引出的窦娥形象之分歧,参之第五点中所论述到的让汤的细节,那么蔡婆改嫁的可能性更大,臧本很可能只把蔡婆改成不嫁而忘了对后文作修改。臧本和古本哪个更接近原作的风貌,因缺乏直接的材料很难说清。据钟嗣成的《录鬼簿》中所著录的《窦娥冤》下有题目为“汤风冒雪没头鬼,感天动地窦娥冤”,这与古本是一致的。可是这并不能说明钟嗣成看到的一定是关汉卿的原本,从而来说明古本更接近关汉卿的原本。但通过上文的分析我们至少可以肯定古本和臧本的《窦娥冤》是两个不同的版本,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们之间的差异影响到我们对《窦娥冤》的解读。把两个本子对读,我们完全可以分析出两个窦娥、两个蔡婆、两个窦天章的形象,因此对《窦娥冤》的主题的理解也因版本的不同而产生分歧。这一事实是我们以往所忽视的。

须指出的是,尽管上列几点古本比臧本合理一点,但臧本也有胜于古本之处。比如臧本在刻画张驴儿的时候就比古本多了许多插科打诨之处,这强化了其无赖流氓的性格本质,比古本里的张驴儿更形象。又如张老汉被毒死后,蔡婆哭啼,窦娥有一段唱词:
 
【斗虾蟆】……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臧本)
【斗虾蟆】……不怕傍人笑耻,不是窦娥忤逆。劝不的即即世世,哭哭啼啼,烦天恼地,呸,不似你捨不的你那从小里指脚儿夫妻……(古本)

古本第一第二句似不通,且“呸”字语气不适合窦娥对蔡婆的态度,这段臧本要好一些。此一点徐朔方先生已指出。又如臧本在张氏父子逼迫蔡婆时有“做拿绳科”的威胁动作,而古本无,窦天章再次上场,离第一次出场应为十六年,而古本却写成了“十三年”,这是古本在时间上的唯一一处错误。

下面,我们来谈一谈孟本的问题。邓绍基先生认为:“……孟称舜的《酹江集》本基本上是按照《元曲选》本重刻的,因此实际只有两个有差异的本子:《古名家杂剧》本和《元曲选》本。”邓先生关于孟本的观点是值得商榷的。孟本有12条批语,其中涉及版本问题的有6条,现抄录如下:(1)吳興本增有:“催人泪的是锦爛熳花枝横繡禢,断人腸大案是剔團圞月色褂粧樓”等語太覚情艷,不似竇娥口角,依原本删之;(2)吴興本首二句改云:“避凶神要擇好日頭,拜家堂要將香火修”與下“梳着個霜雪般”二語語氣不貫不如原本爲佳;(3)原本云:“這婆娘心如風刮絮,那里肯身化望夫石”似非媳婦說阿婆語,改從今本;(4)此句一字一點淚,吴興本删去照原本增入;(5)耍孩兒數枝原本無之依吴興本增入;(6)此枝亦原本所無(所录文字繁简一律按原文)。我们发现孟本的所谓“原本”其曲词几乎和古本中的一样,而所谓的“今本”即为吴兴本。因此我们认为孟本是用臧本作为底本以古本(也有另一种可能,即所谓的“原本”并非古本,但至少可以认为“原本”的面貌应和古本相当)作为校本的一个修订本,孟本的审美观和思想旨趣大抵与臧本同,但主观上比臧本更追求本色当行。由于孟本“臧多古少”,所以在故事情节的安排和人物形象的刻画上与臧本基本一致。

通过上述比较,我们认为:(1)孟本是融合臧本和古本(或与古本接近的本子)的修订本而不仅仅是臧本的重刻本。(2)古本和臧本中所收录的《窦娥冤》是两个不同的版本,除了文字、曲词上的不同,故事情节、人物形象的出入也较大。这种差别影响到我们对于人物性格以及作品主题的理解。至于造成两个本子差别的原因,前人认为是臧晋叔是个“孟浪汉”(如吴梅、吴晓铃等),把《元曲选》与其他本子不同的地方归咎于臧氏的修改。我们认为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仅从一个剧本的比较也很难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但是如果仅从文本角度分析《窦娥冤》的思想内容、人物形象和艺术特色时,就不得不充分重视这两个本子的差异。此种差别使得同一个作品的主题、人物形象产生了分歧,而这实为研究者们所忽视的问题。


【注】原作者: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邓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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