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惰的博尔赫斯

庞二哥
2010-04-23 看过
时常和淡水天马行空地吹牛,吹着吹着就吹出灵感,产生新的小说构思。淡水却说我是十足的脑力劳动者,只有小说构思而没有小说,“干脆你就把你的构思出一本书得了。”她这样揶揄我。

她的话倒是让我想到了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这位大师,倒是真的把小说构思集成书出版。比如他的《虚构集》。

《虚构集》是由《小径分岔的花园》和《杜撰集》两个小册子合成的,共十七个短篇小说。其中的一些小说就明明白白的是长篇小说(或书)的构思。博尔赫斯自己在《小径分岔的花园》的《序》里说:“编写篇幅浩繁的书籍是吃力不讨好的谵妄,是把几分钟就能讲清楚的事情硬抻到五百页…我认为最合理、最无能、最偷懒的做法是写假想书的注释。《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和《赫伯特.奎因作品分析》便是这类作品。”(浙江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王永年译,下同)

这里博尔赫斯明确地告诉我们,他提到的两篇作品是“假想书的注释”,也就是为他头脑中的书做个说明,也就是他的小说构思。那么,他为什么只写个说明,而不把书写出来?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最合理”,也“最偷懒”。可见,博氏是和我一样的懒汉。

我们先来看看他自己说到的两篇“注释”:在《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里,博尔赫斯的“假想书”确实是个“谵妄”,他假想了另一个星球的百科全书,当然这部百科全书是地球人伪托的,意图证明不仅神可以创造世界,人也是可以“创造”世界的。博尔赫斯以一个发现者和阅读者的角度对“特隆第一百科全书”进行了阐述和概括,包括“特隆”的语言、文字、文学、哲学等方面,写得合情合理而又匪夷所思,而且颇有象征意味。概括地写“特隆第一百科全书”的注释确实比真的去写这样一本书要合理得多,后者几乎不可能完成,即便真的有人去完成这样一项工作也没有什么意义。

“赫伯特.奎因”应该是博尔赫斯虚构的一个作家,其“作品分析”自然也是虚构的。在这篇三千字的小说里,博氏展示了他的四本书的构思,且每一个都是那么与众不同。其中有一个是侦探小说,在小说的结尾出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暗示小说的答案是错的,“读者心里不踏实,重新查看有关章节,发现了另一个真正的答案。这不奇书的读者的眼光比侦探锐利。”~会不会真有这样的侦探小说呢?至少博尔赫斯并没有写这样一本书。博尔赫斯借“奎因”的“尸”展示的构思中有一个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用博氏自己的话说“更邪门的是那本名为《四月三月》的‘逆行枝蔓’的小说”。所谓“逆行枝蔓”是这样的:小说第一章讲一个场景,然后用三章来分别讲述第一章三个不同的、严格相互排斥的“前夕”(亦即前传),再给这三个前夕中的每一个分别写另外三个前夕,“性质迥然不同。”“那些小说中间,有象征主义,有超现实主义,有侦探小说,有心理小说,有共产主义,有**产主义,等等。”说实话本人在读到这个构思的时候进行了非常认真的思考,有没有可能写这样一本书?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写这样一本书有没有意义,能否为大家所接受?答案依然是肯定的。博尔赫斯构思出来的这种结构决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游戏”,而是有着一定的哲学意味:当一个场景已经出现的时候,它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结果”,而导致这个结果却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这种“逆行枝蔓”的结构正是旨在告诉人们,不同的、甚至是相互排斥的原因一样可以导致同一个结果。从这个角度看,“逆行”比“顺行”更有哲学的意味。

我不得不说,“逆行枝蔓”这个结构被博尔赫斯想出来真的有些可惜,以他的才气和能力,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个构思写出一部伟大的书,而他却把这样一个构思塞进了一篇三千字的小说的一个角落里,让它完全不能得以施展。它所有的外延都要靠读者的想象和思考去填补。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另一个靠想法起家的作家~意大利文学家卡尔维诺,卡氏的很多长篇小说就是凭借着奇巧的结构致胜的,如果他有了“逆行枝蔓”的构思,是决不会就这样随便塞到一个短篇里的。

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博尔赫斯喜欢“偷懒”呢?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按照博氏所说的“逆行枝蔓”的结构,全书应该是十三章,而博尔赫斯却说《四月三月》“共十六章”,不知道这是大师的笔误还是另有什么用意。

除了大师自己“供认”的两篇小说外,在《叛徒和英雄的主题》和《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同样出现了“假想书”,前者是一部精妙的戏剧,后者的书是出自一个中国人之手,那个中国人用杂乱无章的遗稿和一座微雕来讲述时间的秘密:“他认为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然而这个非常有哲学意味的构想却被博尔赫斯用来服务于他的短篇小说;当然,他也反过来用他小说的情节对这个哲学思考进行了某种程度的证实。

除了“为假想书注释”,博尔赫斯的懒惰还表现在他对死亡主题的偏爱。死亡是每一个生命的最终结果,而直接把视角对准死亡,就避开了人生芜杂的、“百无聊赖”的过程,直击结果。一个人是怎样死的、死时是怎样的,这些问题能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出一个人的生命历程和质量。《虚构集》里的绝大多数小说都不同程度地涉及到死亡,换句话说是不同程度地揭示出一个人(或一些人)命运的结局。其中有一篇的题目就叫《结局》,小说描写了一次决斗,作者只用“我等了七年”“我七年多”等只言片语来展示决斗双方大概的人生历程,决斗的结局当然是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却也“谁都不是了”。

《秘密的奇迹》则把视角对准了一个被枪决的戏剧家,从枪决本身就可以猜出他拥有怎样的人生,当然,博尔赫斯在这篇作品里还注入了其他的一些比较深刻的思想,这里就不多说了。

前面提到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涉及到一宗谋杀案,从被杀者的角度看,他的被杀没有必然性;但从杀人者的角度看,死者的死亡则是必需的。把两方面的想法交织在一起,我们就可以感受到人生的不确定性。

在《虚构集》里有两篇小说我非常喜欢,这两篇也涉及到死亡。《死亡和指南针》和《花园》一样,也是一篇侦探小说,但它却是颠覆性的,它颠覆了传统侦探小说及其读者的思维习惯,读到最后你可能会觉得很失望。当你觉得上了当回过头再去看它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从一开始就给了你提示,这一点却和优秀的侦探小说一致。于是你又不得不佩服作者的高明。

《南方》是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小说,同时也是博尔赫斯本人“最得意的故事”(《杜撰集.序》),作者声称这篇小说“也可以从别的角度来看”,但我只是根据个人经历从最基本的故事来看就已经很喜欢它了。它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一个人与疾病做了艰苦的斗争,最终康复,然后他去了南方,却意外地卷入一场决斗。小说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尾:“达尔曼紧握着他不善于使用的匕首,向平原走去。”而在这句话之前还有一段话,大意是说他在疗养院的时候宁愿死于械斗,“如果当时他能选择或向往他死的方式,这样的死亡正是他要选择或向往的。”我个人感觉这段话读起来是很让人心酸的,人的一生真的是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和事与愿违~或者,是事与愿符,却在时间上完全错位!

总之,懒惰的博尔赫完全不会“把几分钟就能讲清楚的事情硬抻到五百页”,相反,他却把一本书或几本书压缩进三千字。这种压缩其实需要极大的智慧,除了直击故事的要害,还要运用象征、隐喻等手段,给读者留白,引发读者去思考,让读者自己去补充那不存在的几百页。相比懒惰的博氏,很多作家倒是特别勤奋,他们可以把不相干的传说、无聊的笑话、庸俗的酒令统统塞进自己的“文胸”,让他们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字的煌煌巨著看上去更丰满,其实却骨瘦如柴。而博尔赫斯却似只露一只玉手的绝代佳人,给人以无限遐想…于是,我宁愿选择懒惰的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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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集 虚构集 9.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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