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 乡关何处 8.2分

患白内障的虎

成岗
2010-04-19 看过
看贾樟柯的面相,很难相信他还有一段混在汾阳街头的日子,也没法想象他会在导演这行当成大气候。我的意思是,他没有黑泽明的硬朗下巴,缺少小津的拳击手体格,不戴王家卫那般的墨镜,连发型都不如张艺谋脆生。一次,我跟几个朋友闲聊,假如他不拍电影,最适合干什么?诗人,写小说,画画,还有说公务员的。他本人也很少给自己贴标签。总之,这不是一个可以让你一眼看穿的人。

他的电影比他的人还要圆润,还要幽微,让人拿捏不准。相较于《三峡好人》、《世界》和《二十四城记》,“故乡三部曲”最没有争议,几乎人人叫好,有井水的地方皆闻其声。没争议,并不代表明白,不明白,也不代表不晓畅。相反,倒是晓畅得难以置信。尤其对在跟电影背景相仿的环境下生活过的人,任何一个镜头都会让你留恋,丰腴的情绪、舒缓的节奏、信手拈来的细节、丝丝入扣的音效……裹挟着你,顺流而下,我们,最终会被他带到一个叫乡愁的海湾,四肢摊开,毛孔洞张,晒太阳。乡愁,我们不陌生,就是那慢慢缩回去的感觉,了无戒备。不过,他可暗地里精心设计了许多绊马索,细细地铺陈了一层铁蒺藜,绵里藏针。

这针,又是什么?还是乡愁。这并非故作玄虚。乡愁,大致可分作两层:一是条件反射,动物本能般的,一只鸟雀在黄昏时觅食归来,以巢穴为中心,绕树三匝,它小小的脑袋里便会乡愁激荡。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不经意撞上的故乡照片发呆,也是这种乡愁在起作用;第二层,就相对复杂和痛苦,是那种身在故乡为异客的状态———精神上的无枝可栖,处处为家,但终究无一处似家。

在贾樟柯的电影里,这深层的乡愁就是轰鸣的推土机、暴力的高音喇叭、坼裂的人际关系,沦陷在商业大潮里的伦理道义,价值观内爆,理想“流产”,大大的“拆”字,被拷在马路边电线杆上的小武……还是老地方,还是旧相识,但就不一样了。形而上地说,这是一种时间意义上的乡愁,因时代与时代之间猝然的断裂造成,没有缓冲地带,人就被抛在了半空,倒悬着,地面上瞬息万变,于是乡愁愈加浓烈与苦涩。物质丰富了,人怎么越不幸福?这让不仅仅一代人无措,于是不少人的前脚忘了后脚,贾樟柯就小心翼翼地帮同伴们捡拾失物。

偶尔,会有人转身纳闷地问,这样做有意义吗?其实,贾樟柯本人也一片惘然。只有长出了两条细长的腿,蝌蚪才能体会到腿肌的乏力与软弱,但,回不去了,只能静待更疼痛的蜕变。

在“故乡三部曲”里,故乡虽面目全非,却一息尚存,人就还有寄托,只是要走上好久好久;《三峡好人》中,故乡终被三峡水没顶了,“我家原来就在那(汪洋一片)底下”;在《世界》中,故乡已无处可寻,唯有全球化碎片黏合成的拼图,“天天待这里,都快变成鬼了”;而到了《二十四城记》,他已停止了寻找,只是防止再次将仅存的记忆遗忘。这是一个发生在420军工厂的故事,4-2-0,仿佛有人在倒计时,然后,遽然泯灭。

贾樟柯电影备受诟病的一点是过于诗意,有将过往美化的危险。这似乎多虑了。其一,在一个善于忘却的时代,诗意就是一种记忆,正如记忆有许多种,诗意也有许多种,贾的电影属于最荒凉的一种;其二,他总是会在诗意中拉出一只老虎来。在《站台》里,拍摄走穴的团体在县城里面宣传演出的时候,贾的打算是让他们拉着老虎在街上走,“我特别想拍这场景,马宁帮我在上海找到一个老虎,可是很快出了一个事件,那个老虎吃了人了,而且患了白内障,是个老年老虎,绝对弄不过来。”一个不在场的患白内障的老迈的虎,其本身就是一个美妙的隐喻,关于故乡,关于时代,关于每一个游走的灵魂。

巧的是,失明的博尔赫斯同样也对老虎情有独钟。

“逝者如斯,

其他颜色弃我而去,

惟有朦胧的光明、模糊的黑暗

和那原始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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