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刺客

浅草
2010-04-04 看过
这是一部独特的小说。串接了A,B,C,D四个空间里发生的故事。在讲述的过程中,还有讣告、新闻、以及杂志花边消息夹杂其间。
这些个空间与文体,如同一个个锚点,连线以后,抠出了一部波澜壮阔的《盲刺客》。

开篇即是死亡。畅销书作家劳拉开着姐姐爱丽丝的车驶上了一座正在维修的桥,结果车毁人亡。
死亡以新闻讣告的方式贴出,惶论自杀抑或意外,调子始终平淡。
然而悲剧不是一声长长的惊叫就完事了,它有它的前因后果,象深冬的连绵阴雨,渐次渗入发丝、床褥、呼吸、骨髓。
最终你会知道,什么叫绝望。

“谁留下来活着,谁就受到指责”。
仿佛是在印证这一句。劳拉死了,从此堕入了时间与空间的永恒,带着她身为畅销书作家的光环,被后人景仰、膜拜。受折堕的是姐姐爱丽丝。她的后半生,是在心灵牢狱中度过的。

在作品的A空间里,你可以看到一位行将就木的老妇,近乎粗暴地过着自己的晚年。她随意打发一日三餐,厌倦审视日渐衰老的肉身,冷嘲地惴度旁人。身边除了前管家的女儿时常会来看顾,此外没有一个至爱亲朋。
她在凄哀的晚景里撰写回忆录,枯寂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若说冰冷生命尚有一丝余温,无非是盼着孙女萨宾娜在某一天突然奇迹般地出现,让她得以吐尽内心的茧结,然后无憾地去见上帝。
但是萨宾娜始终不曾到来,所以她永远得不到救赎。

“存在与匿名相结合,坦白却不悔过,有真相却没有后果”。
这是A空间里的叙述者爱丽丝对自己这一生行径的概括。而她的一生,则要从阿维隆庄园开始讲起。
这也是小说B空间里的事件经纬。

阿维隆庄园
阿维隆之名,取自丁尼生的诗,这个创意,来自爱丽丝与劳拉的祖母阿黛莉娅。她以一介望族名媛的身份,嫁给了开纽扣厂的商人祖父本杰明,是以一身高雅情绪,只能用在设计家族墓地、用全套的餐具享用豪华的十二道晚餐,以及把三个儿子送去上流社会的学校上头。

战争爆发后,三兄弟都上了战场,最后只有爱丽丝的父亲幸存归来,接管了祖父的纽扣厂。
阿维隆庄园曾有过的欣荣岁月,也是爱丽丝的父母彼此深爱的那段时光。但是战争摧毁了它。战后归来的父亲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同时破碎的,还有他的心。

“在战壕里,上帝象气球一样破裂,剩下的只是几丝丑陋的伪善。宗教成了抽打战士们的棍子。”
对父亲来说,战争的残酷,不是亲眼看着手足死去,而是仗越打到后来,越不明白自己为之浴血的意义。

理想主义者父亲对战争和国家都产生了怀疑。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人家的工厂都裁员,惟独他超量地雇佣退伍的老兵。他想替国家行使对他们的责任,但很快,他感到无能为力。随着战后经济的萧条,纽扣厂濒临倒闭。他郁结的愁苦,不能向天使般的妻子倾诉,于是开始寻找其他的发泄途径。
他开始酗酒,在外面找别的女人,阿维隆庄园曾经的和美被硝烟冲散,再不复来。

在少女时代的爱丽丝眼中,阿维隆庄园是座被围困的愁城。她的母亲是城堡中善良的公主,但死于巫婆的诅咒(母亲死于一次流产意外)。而父亲却是狼人,带着月圆之夜必然要现的噩梦一样的真身。

爱丽丝与劳拉
爱丽丝与劳拉,在管家雷妮的照料中长大。
爱丽丝是个经常板着脸的沉静女孩。她寡言却多思,对一切持有怀疑主义。而小她四岁的妹妹劳拉,却是一个近乎通灵的少女。她似琉璃般透明纯粹,净无瑕秽。对信仰的高度认同,又使她性格里有敏感、焦虑,遇事极端而决绝的一面。
两姐妹如此不同。劳拉视精神超越物质,而爱丽丝,却跟她的祖母一样,既想享受物质的施予,又渴望掩盖金钱的来路。

纽扣厂失火那一夜,有人告密说纵火者是亚历克斯——一个具有共产主义理想的无产阶级青年,是父亲情妇卡莉的一个朋友,也是两姐妹的朋友,更是劳拉如神灵一般倾慕着的人。就在亚历克斯遭到满城追捕的时候,劳拉冒险将之藏在了自家地窖中。爱丽丝得知后,也一并加入了这个冒险计划。那时她尚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将来。

破了产的纽扣厂主走投无路之际,富翁理查德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提出了企业合营的建议,但是前提是娶爱丽丝为妻。
十八岁的爱丽丝心怀为家族牺牲的悲壮,嫁给了四十岁的理查德。
婚后的她,在小姑一手置办的玫瑰园里做着一只提线木偶。从家装到服装,既无需操心,也无需发表意见。因为,那都不重要。她的作用,仅限于一个花瓶、丈夫的泄欲工具、及生儿育女的容器。
她对这粉饰的和美生活有种破坏的欲望,但不敢下手,只好做着一个矛盾的女人。一方面刻意学习理查德和他姐姐的生活习惯,试图迎合这个上流社会,一方面却又厌恶他们的惺惺作态。

她的虚伪或许与生俱来,自私,却是从理查德身上学来的。
初婚时,理查德带着她环球航行。途中,她父亲亡故,劳拉的电报一封封拍来,都被理查德截下。他的理由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爱丽丝知道亦于事无补,不如就此瞒下,还可以圆满这次蜜月旅行。
这次事件,成了爱丽丝与理查德婚姻长堤的蚁穴,也是爱丽丝自私之根植下的开始。若干年后,她面对劳拉的突然死亡,很自然地也采取了这样的方式,为了家族及自身的利益,企图对外界掩盖劳拉自杀的真相。
直到,另一个真相展现——劳拉曾被理查德诱奸。

劳拉的命运,有一半是姐姐爱丽丝主观意识选择的结果。
年少时,她总是尽可能地逃避做为一个姐姐最起码的责任,但是父母临终前,都把劳拉郑重托付给了她。
“他们要求她具有的美德象徽章一样别在她的胸口皮肤上”,荣耀但疼痛。
“家里需要我”,就象一道符咒困住了她。其实她厌倦了承担责任以及对妹妹的闪失负责。她渴望无拘无束地生活,去欧洲,去纽约,去夜总会,去社交聚会,去美丽的贝斯湖畔做音乐瘦身操,甚至希望遭遇人贩子绑架,起码后者可以改变她的生活。
但她只能是渴望而已,她没有实际操作的勇气。年少时,她也曾想过要离家出走,但前提是,这个家必须是好好地,可以随时让她回来。

反而是劳拉,她随心所欲地过着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她逃学,去游乐场打工,去救济所帮忙,去医院照顾垂死的病人。她厌恶爱丽丝夫家的种种虚伪做派,频频想要逃离理查德的监护。
可是,亚历克斯束缚了她。
这个浪子在战后受到通缉和围捕,劳拉为了保护他,天真地和垂涎她的姐夫理查德做了笔交易。她用她的身体,换来了理查德会对亚历克斯实施保护的承诺。

劳拉怀孕后,这个道貌岸然的上流社会家庭,为了防止丑闻外泄,找借口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并对爱丽丝宣称,劳拉的精神出现了问题,硬说爱丽丝怀着的孩子是她的。
那个时候的爱丽丝,是生活在老虎城堡里的老鼠,她低下脑袋,对一切保持沉默。

“她没有看到危险,不知道他们是老虎,更糟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也可能变成一只老虎。”
在劳拉住进精神病院后,她就变成了这样一只老虎。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再信任理查德,但她选择了相信他这些话,她给出自己种种理由,不去揭开真相,也不曾去探访在精神病院的劳拉。她为自己找了个最好的借口——因为她是年轻的母亲。

不是她不敢冒险。如同小说中所写,“真正的危险来自于她自己,什么事她能做,以及她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选择与亚历克斯偷情,应是她所能冒险的极致。
这也是发生在C空间里的故事,有关一名中产阶级女子与一名无产阶级浪子的爱情。这也是小说中的小说《盲刺客》里的故事情节。爱丽丝与亚历克斯,是其中的男女主角。

     爱丽丝与亚历克斯
“某些爱是古老而有毒的,象枯骨上锈迹斑斑的护身符,沉重地压得人透不过气。”
爱丽丝与亚历克斯的爱情,应当符合这辟喻。
当年在地窖中,那短暂的迷航里,他们已经测定了彼此的航向,致使若干年后,时局怎样的动荡与变迁,也不能阻住他们走向彼此的脚步。

爱丽丝从来不温顺,也不懦弱,她是太聪明了。
在理查德兄妹面前,她识时务者为俊杰,选择了做一只家猫,唯唯诺诺,将暴戾隐藏。在与亚力克斯相对时,她做回了野猫,时不时伸出她的利爪与他针锋相对,且从不落下风。
霸道、犀利、狂野、甚至粗鲁,或许这才是真实的爱丽丝。

他们就象两军对垒,互为攻守,谁也不肯先低头向对方认输。她要他说爱她,但他偏不说,他觉得说出来会让他失去防卫。
亚历克斯选择有所保留地爱着爱丽丝,是为了维护自己卑微的骄傲。但爱丽丝的保留更为彻底。在把自己保护好的同时,她涉足禁忌之爱。当亚历克斯想带她私奔的时候,她找出种种理由来推搪。她没钱,没有工作经验,不能跟他在风里浪里求生存。而这种种借口背后的根源,是她不想放弃现有的安稳。
她一直是个矛盾的女人,而这矛盾,才是真实的人性。

在后来,亚历克斯只身逃亡境外,音讯不知。爱丽丝产下了一名黑头发的女婴,为免夫家起疑心,极力说明着这发色的根源。
再后来,亚历克斯死亡的噩耗送抵她家,她装傻充楞在丈夫和小姑面前撇清着他们的关系。
他们之前曾有的交集,或许只有发生在塞克隆星球上的那个爱情故事可以证明。

盲刺客与哑女
亚历克斯是个有才华的青年,逃亡生涯里,他靠编各种故事投稿给杂志为生。爱丽丝在每一次幽会间隙,让他随意杜撰故事,但其间一定要加入她给出的部分线索。
于是,就有了D空间的故事。

故事中的塞克隆星球上,有一批奴隶,他们从孩童时就开始编织地毯,一般九岁以后,眼睛就盲了,但他们手指异常灵敏,所以,通常盲童都被卖入妓院服侍客人。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因为出色的听觉,被训练成了刺客。他就是刺客中的一名。
塞克隆星球上还有一批献祭的处女。她们被割下了舌头,于某个特定时间,在真人假扮的冥王宠幸过后,被送上祭坛。
盲刺客奉命去刺杀哑女,却爱上了她,于是,便带着她在塞克隆星球上逃亡。

这奇幻又吊诡的故事穿插在爱丽丝与亚历克斯的短暂偷欢里,象极了他们的禁忌之爱。
他是被国家机器操纵着的。热情与理想被上级利用之后遭到抛弃,因为他是个走得不够快的同路人。而她,则象那献祭的哑女,为了挽救家族、安顿家人,在婚姻里忍气吞声。

爱丽丝与劳拉
若干年后,逃出精神病院的劳拉秘密约见爱丽丝。彼时,她尚不知亚历克斯的死讯,以为他还在流亡国外,仍旧热烈地展望着他们的将来。
爱丽丝嫉妒劳拉那种纯洁的爱情。那爱情通体透明,闪耀圣洁光芒。而她的爱情则沾满了灰垢,锈迹斑斑。

她觉得人生不公平。她为这个家付出牺牲,而劳拉却在她隐忍的代价里恣意地生活,甚至反过来指责她、怜悯她。
她以为她的牺牲是伟大的,可以换来大家的尊敬与爱戴。但事实是,父亲死了,而且是这场婚姻加速了他的死亡。纽扣厂毁了,不仅仅是战争,还有理查德这只无形的手。瑞妮责备她,做为姐姐,她没有尽到照顾妹妹的责任。劳拉怜悯她,觉得她就象玻璃窗前徒劳的苍蝇,看得到光明,却找不到出路。
她烦透了这一切,要摧毁妹妹自信的念头是如此强烈。她讨厌她可以避开许多事许多折磨,一心为梦想中的爱情活着。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蒙着眼睛挥剑的公平女神,所以她把剑举起,刺向了劳拉。
她和盘托出了她与亚历克斯的地下情。

 “一条下沉的船,烈火中的城市,插入背后的一把刀”。
劳拉的死与信仰的幻灭有关。她信仰的上帝,她爱的亲人,她所以为的牺牲,她供奉的爱情,她信赖的忠诚,她渴求的希望,统统沉堕。
“她活着,反成了一种反讽,一种错误的证明。”所以她义无反顾投入了死亡。

劳拉死后,爱丽丝从她的笔记本里看到了那一幕可耻的诱奸,她的防线也终于溃败。她把发生在她们姐妹身上的这些故事,写成了一部小说《盲刺客》,并署上了妹妹劳拉的名字出版。
小说大卖之际,一系列的动荡也随之来袭。理查德因此书而前途尽毁,郁郁而亡。爱丽丝的小姑从此活在不堪的舆论里。爱丽丝的女儿被母亲及姑母争抢,后离家另居,放浪形骸地生活,最终死于一桩意外。爱丽丝的孙女,因无法认同自己的身份而飘泊印度。爱丽丝在终于搞了一次尽兴的破坏之后,独居家乡一隅,过着余生。
而那个时候,劳拉已经死去多年,不用再为这部可以对号入座的小说承受流言的侵袭。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用她“带着地狱之火和禁忌的气味”的文字,讲述了一个家族的命运与两个女子的一生。凝重、舒缓却毫不枝蔓。落笔克制、警醒,恰到好处地制衡着情绪的波伏,如同温水煮青蛙,能引人纵深地进入故事的内核而不感到突兀。

有关于塞克隆星球的描述,奇幻又瑰丽,让人不得不佩服作者广袤的想象力。
在细部上,玛格丽特投注的精密,有私人生活的痕迹扑面而来。细腻温润,一如女性笔触,闪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而在爱丽丝与亚历克斯的部分对白里,则出现了男性化的粗野腔调,如同烈马上的缰绳,扎手却过瘾。

文中偶尔出现的一些句子,又如冰晶,闪着悍然又眩目的光芒。
比如,形容卡莉那款独特不流于俗的裙子,她写道:就象在寂静人群中举起的一个拳头。
又如形容理查德对爱丽丝施的性虐,她淡然描述:“我仿佛是沙子,我仿佛是白雪,别人在上面写了又写,轻轻一抹就平了。”
读到这样的句子,我也心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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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刺客 盲刺客 8.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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