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选择在春天死去

吉檀阿珂
2010-03-30 看过
作为一个时常感到为记忆所累的生者,此时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第一次接触到海子的诗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情形下。这才知道原来让我爱恨交加的记忆力,并不是在所有的事物上都巨细靡遗的。但还是要慢慢推想,假设少年时代第一次邂逅到的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样的句子,想来是没有打动我的,或者说,即使些微地打动了我,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当然也没有任何预感有一天这句子将达到以一种奇怪的泛滥程度。
再接下来就不需要推想了,因为已经有物证存在。在那个还尚未普及电脑和网络的时代,我还有用笔工工整整地记录下书中自己所喜欢的一些片段的习惯。在我的笔记本的三分之一处,是我手录的一首《春天,十个海子》:
“这是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后来知道,这是海子的最后一首诗,和“面朝大海”一样,也是关于春天的。
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挫折和世故变迁,单纯地心高气傲着,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年轻女子,我问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最喜欢的是什么季节。他说,他喜欢春天。我至今还可以想见他说着那段话时眉宇间随之而起的那种恍然而美好的神色,“看着田野和树木一点点绿起来,河水一点点变得更清澈丰盈,然后蝌蚪有了,燕子来了,花儿都开了,觉得心情真是惬意极了。”很多年后,我已经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然而我仍然惊讶于自己年复一年依旧持有的对于春天的惊讶:春天,怎么可以如此美丽呢!
海子的故乡安庆,与我所在的苏中同属于长江下游平原,想来风物差异是不太大的。这一带的冬天有一种阴郁的严酷,没有暖气供应,当室外降到零下七八摄氏度时,室内往往也是零下好几度,只要坐下来稍久,不管穿了多少衣服,那寒气都会一点点侵入到全身直达骨骼。没亲身经历过这种冬天的人们实在很难想象,然而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如此的“空虚而寒冷”,平原的春天之美才能显得更为隆重吧。春天的来临总是以油菜花的浩大声势开始的,那漫野纯粹天成的金黄色,无拘无束地铺开,一直铺到视力所及的最远处,中间有白墙黛瓦的农舍,一树树水粉画一样的桃杏梨花,如果再深入进去,会看到弯弯的清溪两畔开遍了蓝色星星一样的野花,柳树柔软的枝条在空中飘荡,风卷起油菜花轰隆隆的香气扑面而来,置身于这样的场景,再麻木的眼睛和心灵都无法不被唤醒,而一切的文字都是多余的,都是徒劳的。
当我渐渐理解他的绝望,是我同样开始想到死亡的时候。但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春天死去。如果让我选择,我一定会选择深秋,树叶凋零,眼前除了漫长无望的冬天一无所有。为此,我一直想写一篇文字纪念他,却一直不知道如何下笔。这一年的3月26日,我们小城新开的一家书吧举办了一个诵诗纪念活动,虽然有种好奇在心里掠过——在这样微型的小城里如果也有喜欢海子的人,那都是些什么样人——但我最终没有参加。我觉得,如果一个人从来就不曾绝望,更不曾绝望到有过死亡的念头,他是不可能真正理解和热爱那些诗,也不可能理解那些骨髓深处的孤独和那个逝去的灵魂的。不能真正理解和热爱而仅仅是出于喜欢甚至接受,并不是不可以,也很值得尊重,可是,那和海子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最深层的热爱和理解,都是疼痛的。当我所写的文字越多,我就越深切地感受到文字的不可理喻和局限性,就象我觉得很难把春天的美带给我的震撼用文字表达出来一样,我同样觉得我无法把疼痛用文字表达出来。可是不用文字,又用什么呢?音乐吗?绘画吗?那不是我所擅长的,何况说真的,我觉得即使擅长了又如何呢,我一样早晚会体会到那种无法表达的痛苦。
在这个春天,在许许多多掺杂在一起的痛苦中,我不想睡也不想吃,有些事是我无能为力的,当眼看着心灵越来越荒芜,到最后连海市蜃楼的华光都转眼破灭,再去思考宇宙的浩大和生命存在的价值是多么可笑的事情。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一无所有的活下去,有的人可以活得幸福而从容,而有的人却时时感受到死亡之舞的诱惑?是不是我们应该没有闲暇甚至没有能力去深刻思考自己生存的意义,这样才能仅凭着物质、友情和亲情以及责任感而好好地活下去?走在阳光下,粉白色的花瓣一片片飘落在我头发上,衣襟上,我恍惚想,春天才刚刚开始就要落幕了吗,冬天把所有的希望压给了春天,那然后怎么办?
那一瞬间我突然懂得,他为什么要选择在春天死去。
这个世界对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确实是艰难的,然而死者长矣,现实中的我们其实并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无关于才华,无关于破灭,生并非是本能而是一种勇气,也唯有如此,他那些痛切的诗歌才可以流传下去,然而真正的纪念,其实也不在这段文字,不在任何形式里面吧。
51 有用
5 没用
海子的诗 海子的诗 8.9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1条

查看全部11条回复·打开App

海子的诗的更多书评

推荐海子的诗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