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医生造的梦

从来难觅李十郎
2010-03-27 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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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所有的文字都被一种阴影笼罩着,一团譬喻的阴影,一种嘲讽的阴影。嘲讽是对人,也是对自我,这种嘲讽没有优越感,嘲讽者即是受难者。


《乡村医生》中荒诞的情节和混乱的时间,使很多人认为这就是卡夫卡造的一个梦,故事的发展脉络大概可看成是:

      陷入窘境(没有马让医生夜间外出给病人看病)--得到解决(神奇的马突然出现)--两难选择(马车夫欲在医生外出时强暴女仆)--到达病人家(迅速的时空切换)--第一次查看病情(没病,病人说他想死)--医生大量的内心独白--第二次查看病情(发现伤口)--医生被脱掉衣服--医生与病人(伤口?)的对话--医生的自我解救,回家。

      弗洛伊德曾经提出过‘方便的梦’和‘反愿望的梦’以及‘焦虑的梦’等种种关于梦的说法,联系文本,我们在《乡村医生》一文中也可看到相似的痕迹。

1、方便的梦

      弗氏在梦的解析第三章就提出过,梦是愿望之达成,我们常常与需要密谋出方便的梦的来,当然是方便的----在《乡村医生》中,正陷入窘境的医生,“没有马”、“马在冬夜里劳累过度而死了”,却立刻从猪圈里“两匹健壮的骠马相拥而现”,急着要到病人家去,就感觉到“一阵呼啸风驰电掣般掠过”,明明是“十里之外的村子”,却“病人家的院子好象就紧挨着我家的院门”,“连雪也不下了”。医生甚至“渎神”地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众神相助,送来了需要的马匹,又因为事情紧急而送上了第二匹,甚至连马车夫都送来了”。已经判断出小伙子是健康的,正准备“在必要的时刻承认这个小伙子病了”,就立刻发现了“的确是病了”的伤口,甚至“已经无可救药”。这一切不合常理的地方,可以看成是使故事发展下去的动力与必要元素,也可以看成是使梦境持续下去的,我们的妥协,对自我的救助,因为“任何一件在梦思中看起来是理智活动的都不能看作是梦运作的心智成果,它只是属于梦的材料,作为一种现成的构造显现在梦的继续中。(《梦的解析》第六章:梦的运作)”,而且相对的,不合常理的细节,却往往蕴藏着我们真正的心愿。

2、违反愿望的梦

    《乡村医生》绝不仅仅是个方便的梦,事实上,它处处显示着矛盾和两难境地,快感的梦与反感的梦交换着推动梦的发展,这是一个复杂的梦:骠马的出现是伴随着粗鲁的马夫,去病人家就意味着默许了马夫对女仆的占有,病人明明没病却嚷着想死,发现病人的伤口是无可救药,病人的家人却把医生的衣服脱掉强迫他做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在小说的最后,跳上马车骏马却并没有像来时那样神速,皮大衣挂在马车后面赤身露体的人却够不着,家中的女仆还在承受着暴虐,医生独白着自己受骗了,“只要被夜间的铃声捉弄一次——这永远不可挽回。”
    既然梦的本质是“愿望的达成”,那么人们为什么会做出违反愿望的梦呢,弗氏的说法是许多人均由“侵犯性”、“虐待性”转变成相反的被虐待成分,由表现得“被牺牲”来获得满足,以此看来,一个内容痛苦不堪的梦,它仍然是愿望的达成,或者是那一句说腻了的“愿望(经过伪装的)的达成。”

3、焦虑的梦

     《乡村医生》是一个充满焦虑的梦,文中一开头就提出“我陷入了一个极大的窘境”,文中的医生几乎是从头到尾都陷入在一种巨大的焦虑感中,对没有马的焦虑,对可能受暴于马车夫的女仆的焦虑,对病人家憋闷氛围的不自在,对棘手的伤口,对唱着诗的人们,对这个地区“总是在夜间按门铃”、“丧失了信仰对医生却要求不可能的事”的人们的焦虑,其中到达病人家后那一大段的内心独白,更是集中表现了这种焦虑。焦虑的梦与“违反愿望的梦”性质相近,但却更大程度上表现了一种边缘的精神状态,我们做着焦虑之梦,焦虑均附着于来自另一来源的某种意念上,焦虑说不清道不明,我们在梦里所感受到的焦虑就是梦内容所明确表示的那些念头而已,或者更明确地说,它就是由于某些念头的存在而引起焦虑。
     弗氏在论及焦虑的梦时进一步提出;“梦的焦虑与心理症焦虑有着密切关系,而心理症焦虑均起源于性生活,并且多为其原欲由正常的对象转移而无所发泄,是性欲转换为焦虑。”于是有些人认为《乡村医生》其实是隐晦地描写医生对女仆被压抑的性欲的作品,马车夫就是医生心中被释放的恶魔等等,我认为这样的观点是将理论行至极致的结果,一味附会而忽视了文本,乡村医生或许含有对性的压抑变形,但绝不能粗率地被概括成那样,焦虑也应该有着更广泛的外围,或者某些念头的存在,或者某些念头的缺失,而焦虑的背景——卡夫卡惯用的“窘境”(两难之地),结合卡夫卡其他的作品,将其视为卡夫卡作品中一种现成的构造,我们或可找到一些助力,去掉一些框架,直抵焦虑的核心。

4、马的意象

     在《乡村医生》中,使我最为印象鲜明的就是那几匹“不属于人间的马”,它们几乎和医生本人一样贯彻了全文见证了整个事件的发展,从一开始的突然出现,到风驰电掣般地赶往病人家,到把头伸进窗户来观看医生给病人查看病情,通过叫声给医生以配合提醒,再到最后的载着医生慢吞吞地行驶在原野,乡村医生的三个场景(医生家、路上、病人家),三个场景之间的轮换都是以“在马上”为跳转,马充当着一个重要又微妙的角色,简直难以定义。

5、审判、救赎、消解的乡村医生

    最令人感兴趣的是马载着医生去病人家与离开病人家时的反差对比,这一安排是向我们暗示了什么?按照先前得出的,不合常理的细节往往隐藏着我们真正的心愿,经过伪装改造的也就是我们真正病结所在,此外,在心理学上有“替代”一说,歇斯底里病症也有一种病因是“仿同作用”,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做出设想,马其实就是一个转换开关,医生离开自己家往病人家奔去时,他替代或仿同了健壮粗鲁的马车夫这一力量的形象(这样定义其实很是粗略和不完整准确,下文亦是),而从病人家出来时,他又替代了虚弱可怜的躺在床上的病人形象,成为一个赤身裸体,备受憎恨的老头。或者我们再进一步,不管是粗野的淫欲的马车夫,还是病躺在床上带着死亡的美丽伤口的丧失信仰的小伙子,其实都是这个四处奔波的老乡村医生呢?这样看来,“方便的梦”中的自救意识与“违反意愿的梦”中的惩罚意识,以及那无所不在的焦虑感,缺失与认同,都指向了一个答案:《乡村医生》真正的故事应该是,年迈的乡村医生驾着非人间的马,奔波在自我审判、充满了罪与罚,渴望着救赎又不断怀疑着、否定着、消解着自我的道路上。这一构想无疑也是符合卡夫卡作品总体倾向与本人经历的,他向来用冷静的语调来叙述荒诞的情节,用嘲讽的笔触来对笔下的人物进行消解,甚至他对自己也是这样的:“我与犹太人有什么共同点呢?我与自己都没有共同点。”他笔下的小人物们无论昆虫地鼠,都患得患失,对已有的处境反复追寻放逐;他的小说有浓厚的存在主义色彩,就好像这个乡村医生,他去拯救自己,却败兴而归,对神的信仰和对生命的崇拜都已经动摇,无药可救,自己都不曾信任自己,他到底是谁呢,大概年迈的乡村医生也在质问着自己这个问题,所以他不能解救女仆于马车夫的暴行下,所以他不能解救病人的死亡伤口,一次次地追寻解救和压制,一次次地怀疑和否定,一次次地消解,只有那马儿始终审视着,用那非人间的眼睛,用他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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