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十八春》和《半生缘》。

阿思琅
2010-03-25 看过
《十八春》最初使以连载形式刊登在上海《亦报》,当时张爱玲所用的笔名是“梁京”。正式结集成书当在1950年。1966年,张爱玲旅美期间对其修改,并改名为《半生缘》,后收入到皇冠出版社的《张爱玲全集》中。
说起《十八春》来彷佛就有无数的话要说。那是除《红楼梦》和《牛虻》之外,第三本让青春期的我每阅必大哭的小说,也一直被我奉为张小说之圭皋。后来上高中了,看电影版《半生缘》,看到结局时曼桢与世均在小饭馆里紧紧相拥,心下大感诧异,我认识的曼桢和世均好象全不是这样的;到后来大学看了《半生缘》,方才晓得是爱玲同志自己亲手画了足,续的貂。爱玲自己常说从小熟读红楼梦本子,看其他版本,遇到略微眼生点的字会自己跳出来,看高鹗续的后四十回完全看不下去,觉得“气味不对”。不料张迷们看完《十八春》再看《半生缘》,竟也会同样遇到“气味不对”的困境,爱玲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我现在手头没有安徽文艺版的《十八春》,只有一本十月文艺引进皇冠版的《半生缘》,与网上下载《十八春》比对。主要不同之处在于:
1、《十八春》共十八章,《半生缘》共十七章。
2、许叔惠去延安改为去美国留学。
3、张慕瑾改名为张豫瑾。(这其实是最无关紧要的改写,大概只是为了音节更铿锵好读)。原作中张被诬为汉奸逮捕,其妻被迫害致死。现改为张妻被日本人杀害,张被抓后逃生,去了大后方。
4、书中最后沈世钧、顾曼桢等前往东北参加革命工作一段被删。故事到沈、顾二人重逢即告结束。
5、《十八春》中,沈世钧、顾曼桢相识的时间为十八年;在《半生缘》则改为十四年。 即书中的前两句首先不同。
  
之所以作此大改,主要大改是因为张爱玲旅美之后的市场主要面向台湾和北美,所属意识形态有变,需要“去政治化”的缘故。然而读者介意的却并不是意识形态,在意的只是为我们所熟知的男女主角面目,一旦改得不认得了,自然要抱怨叫屈不已。
试看《半生缘》结尾:   
“凭豫瑾对她的情分,帮助她还债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世钧顿了顿,结果还是忍不住,彷佛顺口问了声:‘他有没有再结婚?’曼桢道:‘没有吧?’因向他笑了笑,道:‘我们都是寂寞惯了的人。’世钧顿时惭愧起来,彷佛有豫瑾在那里,他就可以卸责似的。他其实是恨不得破坏一切,来补偿曼桢的遭遇。他在桌子上握着她的手,默然片刻,方微笑道:‘好在现在见着你了,别的什么都好办。我下了决心了,没有不可挽回的事。你让我去想办法。’曼桢不等他说完,已经像受不了痛苦似的,低声叫道:‘你别说这话行不行?今天能见这一面,已经是……心里不知多痛快!’说着已是两行眼泪直流下来,低下头去抬起手背揩拭。
“她一直知道的。是她说的,他们回不去了。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今天老是那么迷惘,他是跟时间在挣扎。从前最后一次见面,至少是突如其来的,没有诀别。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是永别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样。
“他们这壁厢生离死别,那头他家里也正难舍难分。……
“ 翠芝忽然微笑道:‘我想你不久就会再结婚的。’叔惠笑道:‘哦?’翠芝笑道:‘你将来的太太一定年轻、漂亮──’叔惠听她语气未尽,便替她续下去道:‘有钱。’……在一片笑声中,翠芝却感到一丝凄凉的胜利与满足。”
  
这样长篇累牍的恋爱心理描写,反反复复的纠葛譬喻,竟敌不过十八春里最后的一句话况味无穷:
  
“他心里想着,应当怎样去促成他们的事情。台上的‘光荣灯’正演到热闹的地方,锣鼓喧天。世钧偶尔别过头去一看,他旁边的一个座位却是空的。慕瑾等不及剧终,已经走了。
“世钧惘然地微笑了。他是全心全意地为他们祝福。”
  
《半生缘》结局的改写,把傅雷批评张爱玲不好的地方,比如男女情感庸俗化,模式化,比喻精妙得近乎匠气,几乎全方位展示了个淋漓尽致。我们认识的世均和曼桢绝不是那样的,十几年不见(哪怕不是十八年而只是十四年吧),经过了那么多年压抑的不幸福婚姻生活,竟然可以随随便便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并轻易试探、揣测对方情形,处处为自己开脱。世均说要打破现状,曼桢略微表示了异议,他就悲痛地承认:是的,绝对是回不去的!这里的世均,哪里还是那个“就像一棵菜一样,只有心最好”的世均,竟成了旧戏文小说里风流多情、同时又绝对自私的张生。同时这结局更雾数了叔惠:他从一个不过偶尔风流自赏的漂亮工程师,竟变成吃女人软饭的行家了;而这样的叔惠一言一语地和自己调情,翠芝竟还感到一种“凄凉的满足”。至此,我们若不开始怀疑起这爱情曾经存在的可信度,至少也不由得要质疑翠芝的眼光。

综之上述,恐怕不是每一次作者本人的“披阅十载,增删十次”都必然为文本增色。大多数时候,文与人会,福至心灵,全在乎天意和命运。一九五零年时尚未离开大陆的张爱玲,彼时正与胡兰成诀别不久,情伤远未成为旧创,因此写作十八春时,还正带了新鲜的切肤之痛;而一九六六年远赴重洋的爱玲大约早已遇到赖雅,改写文本只是出于政治意识形态和商业化运作的考虑,安心脱离时代写一个旧上海哀感顽艳的故事,力求处处细节都做得无懈可击,却独独抽离了斯时斯地的自己那一份真情实感,无怪乎有人说,半生缘改写得过了,整个故事游离于时代之外;我想,恐怕更糟糕的,是一个爱情故事的结局竟游离于真实的爱情之外。事实上,男女之间那点事,最悲伤的结局,不过就是相对无言,只“惘惘然地微笑”,有多少我们爱过的人,最终只能够“落得全心全意地为他们祝福”?
此事爱玲自然曾经懂得过的,并且书写得极好;我深爱那时的她。而后来她去了美国了,我便渐渐不太认得改《十八春》、恶《小艾》的爱玲,而对写作《赤地之恋》和《秧歌》时的她,更感暌违陌生。然而Anyway,我亦愿意用力体谅她的身处异乡,“在人矮檐下”、“在山唱山歌”的无可如何。她晚年给我们带来《小团圆》,那个我深爱的爱玲好像又回来了,不管多少人恶意嘲讽,嘲笑小团圆未若不团圆,然而我此时已不是敬若神明的敬爱,而更多的却是爱怜了:临水照花人,原也只是肉身凡胎的人间女子。有爱,有恨,也有看不透的悲伤我执。生命里最深刻的一段记忆,原来还只不过是男人,而非“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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