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霞帔做夫人

Flower In Sun
2010-03-19 看过
                                           凤冠霞帔做夫人

 

    清朝鼓子曲里有一支《黛玉焚诗》,说林黛玉感伤:“念了书便生无穷的魔障,识了字就惹动万种情根”,所以要焚稿。

    但听她悲悲切切、酸酸楚楚地唱了一大篇,道理说了一大套,说穿了,无非是觉得:“倒不如一字不识庸庸女,她偏能凤冠霞帔做夫人。细思想,还是不读书的好。”

    这就表明了女人最大的愿望,或最能证明她自己存在价值的,厥在嫁个好人家。读书识字,乃至吹、弹、棋、画诸般技艺,若无助于她找着一位好老公,俱皆一文不值。

    简·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据说也是对人性最初的雏形——傲慢与偏见,进行了深刻的刻画。然而,它讲了半天,大概表达的意思和林黛玉的唱词也差不多。

    小说讲班纳特一家有五个女儿,妈妈整天只想把她们嫁出去,而她们当然也希望如此。任何一位富有且单身的男子,都会引起她们莫大的兴趣。不过,由于村中所有女人也都有同样的心情,故而她们一家的努力便不免遇到些竞争。小说谈的,就是这一家的小姐们如何把自己推销出去的经过。能够嫁得有钱郎,“凤冠霞帔做夫人”的,依例获得最多的祝福与羡慕,也获得作者最多的笔墨垂青。其次者递减。只能嫁得地位卑下且负债累累之夫婿的,便受尽了耻笑,成为反面人物。

    小说诚然尚有其他大义微言,但读来令人印象深刻者,实即在此。

    它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是因为它本来仅属于我们这个社会中不可名言之真理,一向并不会讲得如此明白。此部小说不但开宗明义,径直坦率言之,且利用故事情节演示之。在我们现实世界或其他许多作品中,对此则不但不予揭明,更要迂曲修饰,甚至故意颠倒之。

    故明明是女人逮住了一个男人,变成了她“嫁”给他。明明是女人运用各种手腕钓到了男人,却说成是男人把女孩“追到了手”。女人想的,既是男人,更是凤冠霞帔、荣华富贵,偏又形容为女人对爱情如何执著。凡此等等,惑人耳目而已。

    一个女人,除了须绘画桌面丝巾和缝缀手袋之外,尚得“精通音乐、唱歌、绘画、跳舞、合适度的谈吐应酬”;“还须注意走路的步伐姿势、说话的声浪态度,一举一动都要楚楚有致,仪态万千”;“还有一项更重要的条件,就是她必须多读书,以充实她的头脑”。

    何须如此辛苦?

    原因不难索解。因为女人越有才艺,理论上越有竞争力;而且有时这些才艺本来就属于投资性质。织桌布、烹饪、缝手袋,是平民家庭才用得着的艺能。若嫁给阔佬,此等事自有下人处理,焉待自己动手?精通唱歌弹琴、谈吐应酬、仪容举止等,便是为了应付名流社会的交际之用。若更有知识、能算计,则更将直接董理家政、指导丈夫进仕盈利,所以那也是为晋身社会上层才用得着的技能。

    美貌不用说,仍是必要条件。但若在美貌之上各有千秋,则上述各种不同的能力就会形成不同的竞争力了,大户豪门贵介公子,当然会挑选适合他们的女人。

    女人在这些方面进德修业,以提高竞争力,尚只是消极方法。积极的,就要凭手段来一决高下了。小说中女主角伊丽莎白批评她妹妹“疯狂地追逐异性”甚为可羞,她到处卖弄风情,却不知卖弄风情是一种最没有意识的追求异性的方法。这是稍有教养的男人都会鄙视的。同时,更由于她头脑之愚昧和简单,她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也就是说,她是完全不能自持的。这就是教战守则。

    女人追求男人,不能卖弄风情、不能如饥似渴拼命想抓住男人。要能矜持自制,若无其事,而成竹在胸。引得男人来欣赏自己、歌颂自己、恳求自己,然后再施以恩惠,予他亲近芳泽的机会。这即是本领之所在。班纳特家大女儿吉英最能自持,伊丽莎白则能在毫不着意的情况下让大富翁爱上自己,故羡煞了村中的众家姑娘们。

    若无此本领,又无艺业,光是想着男人又有什么用呢?《白雪遗音》录了一曲这类女人唱的歌,歌里说:

    姑娘房内正吃茶,忽听门外吹喇叭,轻移莲步把绣房出,溜到门前看看它。又只见灯笼火把花花轿,原来是邻舍的妹妹嫁人家。姑娘此刻把春心动,十指尖尖好难抓。自思量,怨爹妈。奴偌大年纪,少一个他。又记得东家女、西家娃,她们年纪比奴小,去年已经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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