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是一个有关“邪恶”的问题

忒修斯之舟
2010-03-03 看过
记得第一次看到“囚徒的困境”时,是刚上高一时的一个中午。我在学校旁边的一间书店里翻闲书,偶然翻开了一本题为《博弈XXX》或者《XXX博弈》或者《XX博弈XXX》的书籍。大概是那本书对普通的高一生来说有点太专业了,因此翻了几页就没再看下去。然而,我却因此初识了“囚徒的困境”这一著名的博弈论模型。不过那时候,虽然我详细地把整个模型的解释看完了,却一点也没明白其中的意义——两个囚犯因为害怕被对方出卖所以选择了相互出卖,这不过是人类最正常的心理嘛,到底有什么好研究的呢?
直到几年以后,我年纪渐长,经验愈丰;于是在某一个下午,我突然领悟到了这件事当中蕴藏着的巨大讽刺——这个讽刺就在于:近代以来人类最为崇高的理性,在这个事件中受到了无情的奚落和惩罚。或者应该说,遭遇了天罚。
经典的囚徒困境根据两个囚犯选择的不同给出了四种回报:自己单方面背叛得到的是自身收益最高的“引诱性回报”;两人一同合作得到的是总体收益最高的“奖励性回报”;两人分别背叛得到的是只比当傻瓜好点的“惩罚性回报”,而自己一个人傻傻地选择合作却被对方背叛获得的是最惨痛的“傻瓜回报”。
而我们的理性,为了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那么在面对囚徒困境时将会给出如下推理:
①如果我的同伙选择包庇我(对方合作),那么我背叛他比与他合作得到的收益高;
②如果我的同伙选择揭发我(对方背叛),那么我也背叛他比傻傻地包庇他来得好;
③我的同伙要么包庇我,要么揭发我;
——所以,无论他怎样选择,我背叛他都比与他合作更有利。
这个推理是如此的完美,令人不容置喙。而与此同时,那位同伙也正在另一间牢房里作出了相同的推理。于是,我们俩相互背叛,都得到了“惩罚性回报”。
于是上帝在云端上窃笑:就算尔等人类皆以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为理性的抉择,可明明还有一种双方的收益都更高的回报方式(彼此合作的奖励性回报),汝等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报更低的那一种——而且,还是在追逐利益最大化的“理性”名义之下。可笑可笑!
我们理性的推理有任何错误吗?显然没有。所以,这种讽刺性的结果只能当成是天罚——对三百年来统治世界的理性主义,对近代以来人类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骄傲的天罚。

而拥有上面一种观念以后,再回过头来看这本《囚徒的困境》,往往就会感受到一种更强烈的忧郁情绪。任何一个博弈论的经典模型,除了“美元拍卖”以外,事实上没有一种能够使纯粹理性的玩家稍微得到一点安慰。“囚徒的困境”自不必言,“胆小鬼”博弈更是得出了“越疯狂者越有利”的“疯子理论”;无限递归的“蜈蚣博弈”使得连第一次合作都无法开始;而就算是“美元拍卖”,理性所能得出的唯一忠告也只是绝对不要参与它。而对于已经身陷其中的博弈者,理性只能再次摇摇头,叹着气远远走开。
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和达尔文的进化论,共同剥夺了人类信仰的骄傲。而在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和海森堡的不确定性之后,或许就数博弈论对人类理性的骄傲嘲弄得最深刻见骨了。20世纪果然是个摧毁与重建的年代。

回过头来谈谈本书吧。无疑,正如标题所揭露的,这部作品是博弈论原理、冯•诺伊曼的传记、以及冷战时期关于原子弹历史的合集,以至于我在为本书选择标签的时候怎么也拿不准该把它归入科普读物还是人物传记还是历史秘闻。然而幸运的是,无论你关注的是哪一个方面,本书都不失其价值。而且,译者也是非常用心,这一点或许可以稍微入得一下对译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翻译水平低”的同学们法眼。总体上,如果你不是太浮躁又对博弈论有些兴趣,想了解一点却寻不到一个比较低的门槛,那么这本《囚徒的困境》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甚至在阅读的过程中,你偶尔还会重新发现一些童年故事中隐藏的深意:比如说看到“围捕牡鹿”博弈的时候,至少我的脑海中立即跳出了“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故事;而关于不同的博弈策略相互接触时导致各种结果的篇章,则让人想起“狼来了”的古老寓言。于是会心一笑,掩卷而叹:虽然博弈论创立不过数十年,然而它的思想原来早已被人类所窥探。
没错,博弈论不但早已被人类所窥探,甚至早已被人类所运用,而且这个运用开始的时间恐怕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都要早得多。事实上我想说的是,当文明开始的时候,博弈论或许就已经被人类发现并应用了。因为借用书中的一句话来表述,我现在所说的不是别的,而正是“邪恶问题”。

善与恶,固然在不同文化、不同宗教和不同民族间有着天差地远的定义。然而剔除那些与文化传统和教义习俗相关的“善行”与“恶行”之后,我们总能找到一些在所有民族中都相同的善恶观。它们是远古先民的遗产,是远在意识形态的分歧与民族多样性产生之前,诞生于善恶初分之时的古老价值观念。鉴于几乎所有的宗教神话和所有的民间传说都描述了上古时期没有邪恶的黄金时代,于是大家都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最初的邪恶是从哪里来的?
这似乎是一个形而上学的哲学问题或者一个神秘主义的宗教问题。然而博弈论给出了一种启示:最初的“邪恶”,或许正是从最早的“背叛”中来的。
对那些能够在世界通用的古老善恶观念来说,一切善行,本质上都可以看作一种互不侵犯或相互扶助的合作;而一切恶行,无非也都是一种对前述合作的背叛。至于背叛的原因,便在于“引诱性回报”的高额收益。合作还是背叛,这是博弈论中最根本的问题。当原始人群落必须用尽每一个个体的力量才能使整体勉强生存下去时,“背叛”行为是不存在的,因为那非但不能带来收益,反而是在自杀。而既然人人都选择合作,那么可以想见:尽管食物不丰,但群落却始终生活在一种稳定和谐的轨道中。启蒙思想家们设想的上古黄金社会,大约正是这样一种面貌吧。但是,当人类进化到即使有个别成员偷懒,其它人生产的产品依然足以供养整个群落时,“背叛”就理所当然的开始了。
要问为什么,博弈论给出的回答是:有便宜不占,你傻啊?
有人觉得这种反问没道理啊?原始人怎么可能聪明呢?然而,即便是原始人,他们也-当-然-不-傻!别忘了“理性”可不是17、18世纪才出现的新事物,而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之一。于是一个类似“围捕牡鹿”的博弈就开始了:人人都想自己不参与集体劳动只接受供养,可要是大家都这么干的话就都得饿死。
于是作为这场最初博弈的结论,两个后果诞生了:一方面,大家继续在整体上保持合作;另一方面,从此以后始终有人惦记着不劳而获。尽管表面上一切还是有条不紊,但当初那种内在的稳定与和谐已不复存在——“恶”的种子被埋下了。
如果思维放得再开一点,或许还能发现博弈论的启示甚至能在某些程度上解释善恶之间的比例关系以及恶为什么无法灭绝的问题。世界既然能发展到今日的面貌,足以证明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善(合作)远远比恶(背叛)所占据的比例要大:可是如果选择背叛的回报更高的话,那么为什么人类非但没有全部堕落为恶徒,反而在绝大多数时间内都选择合作?对此不同的博弈策略之间的接触实验证明了,以背叛和获得引诱性回报为核心的策略只有在大多数策略都选择合作的时候才能获得较高收益,而一旦当合作策略被击垮、大多数策略都选择背叛的时候,背叛策略本身将陷入彼此背叛从而自我毁灭的困境。因此,纵然历史上出现邪恶猖獗的年代,也无一能得长久。相反,合作策略不仅是能令社会总体收益最大化的优良策略,而且在引入了应对背叛的机制后,它甚至变为一种非常稳定的策略——其中的佼佼者就是所谓的“一报还一报”(在第一次接触时选择合作,然后根据对方上一轮选择的策略在本轮选择相同策略应对)。第一次无条件选择合作证明了它本质上是一个合作策略,而后续的“一报还一报”则使得它一方面在面对其它合作策略时能保证彼此相当理想的回报,同时在遇见背叛策略时不至于一味被对方剥削。这与其说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不如说十分精巧地诠释了所谓“人性有善亦有恶”的问题:原来绝大多数人心中的所谓“恶”并不是真正的恶(不是持真正的背叛策略),而是为了应对一旦遇见真正的“恶”所引入的一种防卫机制而已。否则,这世上的合作和背叛就该对半开,而不是合作为主,背叛为次了。
然则恶又为何无法灭绝?很简单的理由是:当所有人都拿奖励性回报的时候却没有人想染指一下引诱性回报,人类不就全傻了?毕竟归根结底,在大多数时候要选择合作这一条定则也是通过理性的艰苦博弈之后才达成的共识,而理性在背叛没有惩罚或风险极小的时候是不可能拒绝更高收益的。此外,“恶”(背叛行为)本身在整个系统中还有其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那就是检验系统内的其它个体对背叛的应对能力——毕竟,一个无条件选择合作的纯“善”策略混在一堆偏“善” 策略(具有防卫机制的合作策略)中是绝对辨别不出来的。而一旦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纯“善”的社会,那么其内部交往固然是欣欣向荣,可是一旦在与外界的接触中遭遇任何背叛策略,就有可能彻底倾覆。这种倾覆的危机,可能发生在一个村落与临近村落、一个民族与周边民族的接触中,也有可能发生在一种文化与其它文化,甚至科幻一点:发生在未来地球人类与外星生命的接触中。而为了防备这种状况,一定量的“恶”是绝对必要的。这有点像“鲶鱼效应”中为了保持沙丁鱼鲜活而放入其中的鲶鱼:尽管肯定有一些沙丁鱼免不了被鲶鱼吞噬,但对于整个群体的生存来说,鲶鱼的存在是绝对必要的警钟和鞭策。

此时此刻,我忽然神奇地想起《龙枪》里白金龙帕拉丁与精灵公主罗拉娜的一番对话:
——历尽战火归来的罗拉娜面对善良之神疲惫地质问:“诸神为什么不干脆消灭邪恶?”
——帕拉丁训斥道:“你忘了吗,善良曾经一度取得过完全的胜利——就在大灾变之前!”
大灾变之前,诸神的怒火之前,也是蓬勃的新生之前的之前。

我并非任何宗教的信徒。然而有时我还是不免会想:或许,关于邪恶的问题,本质上真的是个关于理性的问题也说不定。也许当年那些将理性至上斥为恶魔学说的宗教家们并非全无道理,虽然他们企图完全消灭恶的主张或许失之偏颇。
理性不能帮助我们在博弈论中找到光明的未来,可事实上我们依旧在持续开拓着未来。
理性是人类的左臂右膀,人类却绝非因臂膀而存在。
而博弈论这块理性出局的土地,或许也是造物主在重挫人类的骄傲之后,重新赐予人类的赠礼。

(PS.我绝对不是个反理性主义者,最多算个理性有限论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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