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走进了自己的历史”

一切归零
2010-02-27 看过
在《奇境》的开头,欧茨借书中人物蒙克的诗作《奇境》初步展现了一个从内部到外部皆混乱不堪的世界。最后一句:“我终于走进了自己的历史/它像挂在眼睑边上的一颗泪珠/欲滴还凝不散”(entering my own history like a tear /balanced on the outermost edge/of the eyelid)提出了一个问题:“自己的历史”是怎样的?——而书中人物的历史,又有多少是欧茨自己的历史呢?
1971年,也正是奇境出版的那一年,欧茨曾想给joyce carol oates这个名字安排一次葬礼。此前,因为健康的问题,欧茨阅读了大量的医学书籍,于是在《奇境》中,有了大段大段令人翻白眼的医学描写。但是这场葬礼并不仅仅用来埋葬身体。1970年欧茨的《他们》获得全美图书奖,出道十年来多个短篇斩获欧亨利奖、美国最佳短篇小说,同时作品畅销,而且当时她还年轻(而且还很漂亮),可谓说功成名就。但与此同时她也陷入一种深深的危机感中:影响的焦虑越发强烈,一种“道德失败”的感觉围绕着她,超越的可能性又到底在哪里?——此后欧茨用了差不多十年时间来完成这次超越。而《奇境》就是其起点。用她自己的话来阐述,就是超越派生于“孤立自我的神话”的“孤立艺术家的神话”(The Myth of the Isolated Artist)。面对创作生涯中的一个过渡点,在1972 年的一次访谈中,欧茨谈到:“随着《奇境》的问世,我结束了一个人生阶段,尽管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想要达到一个更富表现力的道德境界,不单是戏剧化地描述一些恶梦般的问题,而是努力表现一些超越它们的可能途径。”
与之前的《他们》相比,《奇境》中的人物开始有了更为强烈的独立意识。《他们》中的朱尔斯和莫琳是下层工人的子女,他们陷入自己的命运,只是感到无所适从,却没能从中挣脱,只能借以暴力宣泄。在《他们》的第三章,朱尔斯身处底特律暴乱,不由自主地就加入了暴力的行列中。他只能感叹:“我的一生是个狂人虚构出来的故事啊!”——这种感叹多少也适用于《奇境》中的主角杰西。从四重凶杀案中逃生,他被著名医生彼得森收养,发奋苦读,在进入大学之际,却因帮助养母而被彼得森抛弃。经过大学几年牲口般的苦读(啊名副其实的大学牲),他与诺贝尔奖得主卡迪博士的女儿海伦结婚,进入医院实习,深得外科医生珀劳特赏识,还意外获得养母父亲60万美元的遗产,开办自己的诊所,可是十年之后,他精神越发苦闷,女儿成了一名嬉皮士,离他而去,他找到她时,她已在毒品的作用下奄奄一息。
在这个离奇的故事中,面对自己的命运杰西已经开始有所意识,与朱尔斯不同,他竭尽全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书中用了很多篇幅,极其细腻地描绘了杰西因竭尽全力地学习工作搞到疲惫如干尸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而脑袋却还得拼命转个不停以求改变自己命运的情景(阅读那些篇章你会感觉自己比阅读这两个冗长的句子辛苦得多因为那种似曾相识的压抑会让你感到全身都有蚂蚁再爬因此很多读者会选择直接跳过),但是最后他还是败给了“混沌美国”(“混沌美国”是第三章的标题,原文为dreaming american),在面对米国六十年代的滚滚洪流,他还是败给了混乱。值得注意的是,欧茨曾对奇境的结尾做出过修改。1971 年版中,杰西用五百美元“买”回了垂死的女儿,带着她上了一条小船,整夜在湖面上漫无目的地漂荡,而在73年版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版本中,结尾变成了杰西与谢莉的对话:
——“不,你不要相信他”
“我相信他……我……我爱他,我相信他……”
“不。”
“……他说你是魔鬼,我……我想你是魔鬼……跑到这儿来抓住我,把我带回家……”
“我是魔鬼?”杰西问道。——
而在1980年的《光明天使》angel of light中,出现了与第一个结尾类似的结尾。而《光明天使》的主题是自身的罪恶,而《奇境》中的杰西何罪之有?他甚至是美国梦的典型,通过自身的奋斗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于是“你是魔鬼”这样的对话直指美国梦的实质。奋斗了三十年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质问,不能不说是一个尖锐的讽刺。但这个问句并不是封闭的。杰西的反问表现出了他的自我意识,他并没有像欧茨以前惯常写的那样诉诸暴力,而是选择了更为温和也更为现实的方式:质问。有质问,才有超越的可能性,才有解决的可能性。
但是暴力与死亡作为欧茨创作中的重要主题,依然笼罩着整本书。书的一开篇就是谋杀案;在第二章的末尾,杰西去会见情人,却匆匆离开,在旅馆用刮胡刀割伤了自己,值得注意的是,刮胡刀作为反抗男性社会的隐喻,在欧茨的作品中曾多次出现,比如后来的短篇《幽会》(the tryst),身为第三者的女主人公在男主人公的浴室里用刮胡刀自杀,以反抗他的道德强奸。而彼得森医生的数学天才女儿在一次医学试验中绝望地发出了喘息:“我死了。”而杰西的妻子海伦,婚后逐渐丧失了自己的个性,也在丈夫工作的医院外发出了类似的叹息。而杰西的女儿谢莉,最后直接就奄奄一息。对此,欧茨后来说了一番话,原句我找不到大意是:如果说我小说中的暴力多,那只是因为现实中的暴力足够多。实际上,她捕捉到的暴力现象,又不少是属于精神上的暴力,但是她会将它们外化为身体上的暴力。比如,《奇境》的开头非得用四重谋杀案不成吗?米国就真的那么多变态谋杀案吗?《他们》还有《因为那是痛苦的,因为那是我的心》(because it is bitter,and because it is my heart)《大瀑布》还有2009年的《天堂之鸟》(little bird of heaven)等等等作品怎么都是以死亡开篇?——我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她乐意。(“姐的外号可是‘美国文坛黑女士’啊不多死两个人怎么对得起姐这声誉)事实上对于欧茨来说,死亡和暴力甚至和激情挂钩的。对于《他们》《奇境》而言,开篇的谋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变态的激情。不过这种激情,是一个物质发达的社会扭曲的灵魂的倒影。而阅读欧茨的一些短篇,因为写得简洁,其中的暴力与死亡会更突出地表现出她的道德责任感,但在长篇中,读者感受更强烈的却是死亡和暴力本身,这不能不说是遗憾(谁让你写那么长那么啰嗦……)。
变态也是这本书的关键词一样。这本书里面有很多高智商的变态,比如彼得森医生,还有珀劳特,这个有点像Dr. House的外科医生,医学博士和诗人蒙克,还有彼得森医生的两个天才孩子。他们最后几乎都造成了死亡:彼得森医生吸大麻,把妻子逼得要逃走,让女儿绝望地想“我死了”,珀劳特医生最后死了,蒙克的精神完全如一坨烂泥……她通过对这些知识分子的描写,以更广博的气势表现了米国精神世界的瘫痪。《奇境》之后,欧茨更多地触及知识分子的精神死亡。她的超越同时也包含了对题材的超越。后来她又写了政治小说、宗教小说、哥特小说,而《奇境》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起始。
超越同时也表现在创作手法当中。在《奇境》中,她更多地运用了意识流的手法,比如开篇、第二章中杰西在医院的工作、第三章杰西找女儿时在加拿大街头的见闻,就运用了复杂的手法,不仅细致地表现了杰西的心理,还对当时的社会做了广阔而精准的全景描写。而彼得森医生女儿、海伦的精神死亡,也运用了这种手法,写得令人压抑不已。在不少篇章中,波浪型翻涌的叙述更是精准地表现出了混乱。
但,问题来了:欧茨的小说总是太细致了。她自称有巴尔扎克式的野心,要把整个世界放进小说中。于是,她就如照相机一样,把什么都装进了小说里,一把剃须刀,一个招牌,人物的一缕思想,她都忍不住要写得细致再细致。到了这二十年,她越写越长,越写越长,2000年那部写玛丽莲.梦露的《浮生如梦》,甚至有九百多页……不是每个读者都有耐心像看完这篇长长臭臭的书评一样看完的(话说看到这里的人请举手啊喂有奖励啊)。反正我觉得她拿不了诺贝尔奖也是有理由的,人家评委老头们也那么老了,你那些自high的大部头让人家怎么看,人家只能祭出从前批评你的那些老话“写作机器”“对人物有种吸血鬼的依赖”“她变态!”等等等等了嘛。
不过,她在国内出版的大部头里,《奇境》算是控制得好的了。也不枉全美图书奖的提名了嘛,当年的得奖作品是奥康纳的小说全集,输得合情合理。当然她是不是输给了自己的啰嗦,还是留给读者判断吧……《奇境》在八十年代是畅销书,现在肯定不可能了。谁还会去看你不厌其烦地描写人物的感受,描写他们用的是哪个牌子的剃须刀……当然如果能描绘一下ipad的用法以及先进之处,那又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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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境 奇境 8.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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