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与事行:读《哈姆雷特》第一幕的感想

[已注销]
2010-02-12 看过
“即使地狱将崩裂而命我住口,我也一定要与它说话”。哈姆雷特对鬼魂的第一反应和霍拉修一样:设法与之对话。而发现鬼魂的两个守卫没有类似的冲动。他们只是感到恐惧,这是一种质朴的对不可思议之事的恐惧,一种缺乏好奇的恐惧。守卫们并不渴望求得凶兆所隐含的知识,然而他们自有行动方面的对策:更加小心谨慎。因此,全剧的第一句对白在守卫们的小心谨慎的恐惧中展开:“谁在那儿?”这是事行的恐惧,正如每逢大战必求神谕的斯巴达人的恐惧。事行本身不需要言辞,事行的恐惧能够在不具备关于凶兆之知识的情况下独立运转:值得注意的是守卫们对于丹麦内外国情之知识的严重缺乏。他们需要霍拉修来告诉他们关于自己祖国眼下发生的一系列变化的原因。就缺乏言辞和知识而言,他们的行动和政治或政治史进程的自觉无关;换句话说,他们不过是神谕或凶兆的棋子。至少对于霍布斯来说,单纯的恐惧就够了:恐惧带来安全。用波隆尼尔告诫拉尔提的话来说就是:首先不要自欺,然后,“就像夜之将随日,你也不会欺将於他人”。

神谕往往关乎行动的选择,而无关乎真理。哈姆雷特和霍拉修的恐惧则是言辞的恐惧,首先关乎真理或者真相。言辞也有自己的事行,但是言辞的事行必须建立在真相的基础之上,而不是盲目的畏惧和虔敬。因此凶兆所隐含的知识、鬼魂所能吐露的情报就成为一切的关键。哈姆雷特的渴望,首先是一种带着好奇的恐惧。所恐惧的是地狱,即事行的灾难性后果;所好奇的则是真相,它既是事行之所以可能的前提,又是阻碍事行顺利进行的障碍。关于言辞的真理首先是关于自我的真理,因此哈姆雷特需要的是另一个哈姆雷特口中的知识,那是从死亡中带来真相;老哈姆雷特之所以死的知识,将成为小哈姆雷特之所以活的原因;不应忽视,在获得这个至关重要的自我认识之前,哈姆雷特显得万念俱灰,并已经在独白中提到过自杀的念头。因此,最终是一种要活在言辞之中、而不是仅仅活在事行之中的渴望,促使哈姆雷特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获得关于自我的知识。

哈姆雷特的自我认识或者说莎士比亚政治哲学的自我认识,可以概括如下:政治迄今为止仍然遵循着该隐和罗幕洛的逻辑,遵循着赤裸裸的马基雅维利主义。克劳特在葬礼兼婚礼上的演说把这种马基雅维利主义透露得非常直白。而政治本应该追求美德和正义;换句话说,哈姆雷特才是真正的丹麦王,克劳特的王位是不合法的。这就是老哈姆雷特告诉小哈姆雷特的真理。实现这一真理的手段将是复仇;然而哈姆雷特的复仇必须首先是言辞的复仇,而不是直截了当的事行的复仇;哈姆雷特的美德也首先在于言辞,而不在于事行。知识,以及建立在知识上的行动,将会把改造世界的任务落实在言辞之美德的身上,而迄今为止,言辞之美德的任务,至多不过是提供一个更加理想的蓝图来充当现实政治的张力。哈姆雷特要实现他的任务,需要雅典人的智慧和斯巴达人的行动。但我们将看到,纠结于言辞之真理的后果最终会导致事行方面的犹豫不决。

沉默的恐惧,不自欺的恐惧,能够带领人类从自然状态走向政治状态吗?霍布斯是披着羊皮的马基雅维利,试图在“更低但更稳固”的基础上建立现代性的大厦。这是言辞向事行的妥协,用尼采的话来说,是哲学向民众的妥协:只有即便在目不识丁的守卫们之间都能够达成共识的政治,才是最安全的政治;而恐惧是人类最起码的共识。然而莎士比亚试图恢复的是一种最为古老的政治传统:把政治建立在美德,确切地说是建立在言辞的美德的基础上。因为只有言辞才能界定事行所认识不到的正义,尽管正义最终必须落实为坚决的政治事行。哈姆雷特实现了这一理想吗?应该是不成功的。全剧的结局是:虽然大写的正义获胜了,但是大写的丹麦死去了。莎士比亚心目中美德与政治的关系,以及在现代政治中恢复正义、彻底克服马基雅维利主义的努力,也许只有等到《李尔王》才能有一个大致的答案。

注解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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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 8.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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