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的迷宫和历史的迷舟

苍苍白露
2010-01-08 看过
作为先锋文学的代表作家,格非认为:“作家开始写作,也就是作家试图通过写作来为自己在宇宙的时空中找到一个特定的位置的那一刻。”[①]他将小说创作当作一种对生命体验的表达和对历史经验的叙述。个人体验的破碎性和正史表达的意识形态性之间的矛盾张力,构成了格非小说叙事方面“迷宫”的特性。然而,在“迷宫”叙事中,作者并没有迷失自我,恰恰相反,他始终都围绕自己的叙事内核,表述着对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的态度。其短篇小说代表作《迷舟》就是这样一部新历史主义作品。
在格非看来,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世界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各种可能性都会存在。因此,“你的命运是什么样子,你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就有可能会被改变。”[②]这也许有些宿命论的意味,但是,在历史的宏大叙事背后,所隐藏着的个人体验才是个体生命能感受到的历史。因此,对历史的关注,应该表现在对个体存在问题的关注,凸显历史话语的虚伪,脱离传统的历史叙事,进入对个人不确定性存在的描述。这种历史观,在《迷舟》中,有着详细而明确的表述。[③]正是对于历史真实的怀疑,所以在引言部分的宏大叙事背后,是偶然性而造成的萧的死亡结果。
小说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悬念、巧合和偶然,作者用引言引导读者进入到历史的宏大叙事隧道,却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成为历史叙事的阐释者,而是作为历史的书写者。引言部分交代了故事发生的背景,却又故意营造出历史的巨大空缺和神秘感,从而为自己的新历史叙事提供了空间。萧的命运在正史上只有“下落不明”的寥寥数字,文本中却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和详尽的叙述。作为孙传芳部32旅的旅长,萧失败的命运在历史叙事中是被无法避免的书写的。但是,萧的父亲告诉我们:“从来没有失败或者胜利的队伍,只有狼和猎人。”历史叙事中的胜负成败是非在小说中转化为人生遭遇的复杂和宿命。
在小说中,一切似乎都是偶然,然而一切又似乎是命中注定。萧当年不顾母亲的百般阻挠离开故乡小河村,而最终又宿命般的死在故乡;萧与心爱的女人杏再续情缘,最终却导致杏的被阉;萧原本用6发子弹防身,最后却死在这6发子弹下;萧决定要回部队参加战斗,却被误以为叛变而被处死;萧的死亡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性(杏);萧死在自己的警卫员枪下而不是死在与敌人厮杀的战场上……这一切意外而又合理的掩藏在历史表面之下的真相构成了萧的悲剧命运。而这一种悲剧又是一种注定了的无法回避的宿命。对此作者在叙述中不断的进行着暗示,如第一天萧回到小河村,“对这个美丽的村落不久以后给他带来的灾难一无察觉”;在第七天萧临死前,“不禁回忆起第一天来到这个村子时几乎完全相同的清晨”;又如萧的母亲是其死亡的见证人。从一开始“专横”而“坚强”地反对萧的哥哥和萧参军,到发现萧回家后“眼神和丈夫临终前的眼神一模一样”,母亲的预感印证了萧死亡的注定。其它如道人对萧的警告,警卫员眼中诡谲的光芒,父亲留下的遗书中对萧的军队覆灭的预测,甚至涟河上的大风、雨、黎明等,都有意无意地透露着相同的气息,使得命定的悲剧气氛飘荡在全文之中,无法回避。这种表达使得传统小说阐释历史的“真相”“、规律”的使命受到强有力的挑战。
“当传奇小说最终为虚构小说所代替之后,小说家再现、复制现实或描述个人与存在的种种关系的企图成了重要使命之一,因此,他必须对现实和存在做必要的考察。这种考察很快会使他们得出这样的结论:传统小说的故事结构与现实生活中的事件结构存在着惊人的不同。我们知道,传统小说的故事往往是完整的,充满戏剧性的,而且具有寓言的性质,而现实生活中的事件往往是单一的,平淡的,偶然的,有些甚至是无意义的。”[④]因此,“故事的连接并不以时间和空间的延续和承接为依据,而完全根据作者企图达到的文体效果来安排。这样,作家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就获得了更大程度的自由。”[⑤]在小说文本表现中,格非刻意的营造了一些叙事“空缺”。如在萧去榆关(第6天夜晚到第7天凌晨)之处有意留下了一个空缺,“萧去榆关到底是搜集情报还是会情人?”这个空缺出现之后,整个小说的情节变得谜一般地不可思议。虽然这个空缺的本源是出自博尔赫斯之处,但格非把它用得像祖传秘方一样纯熟。的确如此,这个空缺不但导致了主人公萧的死亡,也把解答此前众多谜团的线索汇聚集中,然后再突然卡断,形成一个更大的而且是无解的谜团。“萧去榆关是会情人还是搜集情报”?文本在此前已有暗示(其实是明示):萧在家里看到了父亲的信后已经决定“铤而走险”,回棋山要塞准备决战,但突然“他想到了杏”,于是改变初衷去了榆关,他去榆关是探望因他而遭灾的情人杏。在逻辑叙事的角度,萧的这一行为是符合因果逻辑的。问题在于,按照逻辑来说应当如此的事,由于中间过程的空缺,换一个角度推理却出现了另一个结果,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结果也是符合逻辑的——由于榆关是敌军的控制地,警卫员得到的指令是:如果萧去榆关,就必须把他打死。正是这个谜一样的空缺,使得小说的艺术氛围显出独特的迷蒙之美。
此外,《迷舟》很明显受到了博尔赫斯小说的深刻影响。在博尔赫斯的小说中,“镜子”与“迷宫”生成了无限繁殖与无限增生的文学意象,它们虚构了想象世界与现实利益之间的模糊,由此也成为结构小说的内在核心,并为文本的多重意蕴提供了潜在的无限阐释的多重可能。生活实体的凌乱与艺术想象的任意驰骋在博尔赫斯的文本中四处横溢,虚实相生,无穷无尽。例如《巴别图书馆》《曲径分岔的花园》《镜子与面具》《沙之书》等小说就是以某种意象的重复出现作为连缀情节和展开故事的核心。这些意向在生成主题的同时,也强化了意象的神秘与奇谲,并在一个基本封闭的结构中,探索人类精神的多重特性,形成一种颇具寓言性质的文本结构。格非在此借用了博尔赫斯“棋”的意象,在博尔赫斯那里,“棋”是作为迷和无限可能性的象征来使用的,它表示了一种规则和变化的游戏。在《迷舟》中,萧所据守的“棋山”,正是象征着人生的迷惑和困顿。他内心深处一直坚硬的存在的“杏”(性),是他内心最真实人性的表露,并引导着萧的命运。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小说中“奇迹般地出现在鲜为人知的棋山指挥所里”并“猜出了他的心思”的马三大婶,正是萧内心性渴望的外在形象化表现。在萧的记忆中,马三大婶几乎就是性存在的代表,“萧清晰地记得马三大婶俯身吹灭桌上摇摇欲灭的油灯时垂向桌面的软软乎乎被青衫包着的乳房”,而马三大婶对于萧来说,是作为这样的一个存在:“马三大婶对于村里大部分青壮男人的诱惑和慷慨大度曾引起女人间无穷无尽的纠纷。在战争的间隙中,她常常成为萧对故乡往事回亿的纽结。”这种精神物化的手法,使得作者对于“精神真实”的叙述达到触手可及的形象地步。
正是因为作者怀疑历史真实的虚伪性,认为“‘历史’不仅是指我们能够研究的对象以及我们对它的研,而且是,甚至首先是指借助一类特别的写作出来的话语而达到的与‘过去’的某种关系。”[⑥]因此,作者有意通过历史叙事的“空缺”言说了“精神真实”的历史,并在新的叙事中有意采取了制造“空缺”和意象表述的手法,所以,作者说“写《迷舟》的时候,我同样感觉特别好,特别激动,好像在你眼前铺展开来的一切都是新的。”[⑦]这种感觉,正是他自己的成长道路上,因为几次偶然改变了命运,[⑧]从而形成的初始意象在文本中的反映。“作家初始的意象的出现往往极为重要。它作为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不仅关系到故事的发展和走向,而且对于小说的最终成败都构成影响。我们不妨将这种最早出现于作家意识中的‘初始画面’称为‘故事的内核’”。[⑨]格非个人的经历,使得对历史偶然性的理解成为他小说创作中一再出现的“故事内核”,从《迷舟》到《青黄》到《褐色鸟群》,格非一直在努力的讲述着有着相同内核的故事。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作家从事于写作的基本理由之一,就是力图通过写作将某种隐藏在心中的意图呈现出来。也许他最终并不能彻底完成这一任务,但这种努力构成了作品与作品之间似断若连的链索,作家经由这条链索传达出他对生活着的这个世界(包括历史)所表明的态度,以及其他丰富的信息。”[⑩]
60 有用
0 没用
迷舟 迷舟 8.0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5条

添加回应

迷舟的更多书评

推荐迷舟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