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恋爱

今晚捉老鼠
2010-01-02 看过
                       二元爱欲论
                                          ——柏拉图恋爱的辩证
“心灵与心灵之间的渴望与思慕,刨除了肉体交流成分。
顺从精神而不是顺从情人。”
————巴尔德沙•卡斯诺提
(《柏图十讲》 保罗•埃尔默•摩尔 中国言实出版社 220页)
文艺复兴时,学者第一次给“柏拉图式恋爱”下了定义,并成为西方爱情观的主流意识。这样子,柏拉图的恋爱就完全抛掉了肉体上的爱,只定义于精神层次上。换句话说,精神的恋爱不仅超越性别,年龄,空间,时间,甚至可以发生在两个种群相异的世界中。
基于对古希腊的传统哲学观和柏拉图的学说的认识,这种一元(或者说个体)的定义是值得怀疑的。古希腊传统哲学崇尚“对立”原则。阿那克西曼德(公元前6世纪左右)认为“世界万物按某种比例构成,互相对立,为它们彼此间的不正义而补偿”。毕达哥拉斯(公元前523左右活动)承认对立原则,并认为按世界按土水气火组成,而它们又由冷热湿燥两两相对组合而成。赫拉克利特(公元前500左右)则是对立论的奠基者。根据古希腊文献资料我们知道,柏拉图主要受到上述人的影响,含有对立论的思想成分(见《西方哲学史》罗素 商务印书馆 2009 北京 144页)所以单一的爱情观在柏拉图的思想中出现,是不得不引起怀疑的,在这里,我们回到他的《会饮篇》去,重新辩证“柏拉图的恋爱”。

《会饮》一开篇即点出了整篇对话的主题——爱情。然而在希腊语中,含有爱情的意思的词主要有三个:爱欲(Eros)、友爱(Philia)和圣爱(Agape)。苏格拉底他们讨论的是“爱欲” 这篇对话就是为爱神爱洛斯发表的。
论爱欲的概念
为了能够更好理解古希腊对爱情的认识,我们首先讨论下爱欲的概念
  爱欲(Eros)源出赫西俄德的《神谱》:
  最先产生的确实是卡罗斯,其次便产生该亚——宽胸的大地,所有一切的永远牢固的根基,以及在道路宽阔的大地深处的幽暗的塔耳塔罗斯,爱神爱洛斯——在不朽的诸神中属她最美,能使所有的神和所有的人销魂荡魄呆木若鸡,使他们丧失理智,心里没了主意 。
  这段话是把握古希腊的爱欲概念的前提。因为Eros是希腊语,必须放在希腊语的语境下去理解,而希腊人最早理解世界的方式就是神话的方式。
  神话是古希腊人感觉和把握世界的方式,丝毫不带有功利性的目的。神话企求的不是要找到某种客观规律,而是要提供一种幻境、一种外观、甚至一种假象。实际上,神话就是古代人揭示意义、创造意义的活动 。
  所以古希腊人在谈论爱洛斯Eros时不可能像现代人一样指的是什么荷尔蒙式的的生理上的反应,而指的是他们从没见过、却坚信真实存在着的一位神祇。他们坚信,是爱洛斯神给予了他们爱。神话里的爱洛斯使万物处于一种秩序之中,后来这个词被解释为宇宙中创造和联系的力量,并转义为对美的爱,是人一生中追求美和善的灵感的来源。爱欲是带有占有性质的爱,有感性的引诱和性的吸引之意,表示一种欲望或对别人的热情和激情。
  这说明爱欲与占有相关。既然如此,那么爱欲必然不会是一孤立的、处于真空中的爱,它必然与所占有之物发生关系。这种关系同样不会是单向度的,一方面因为爱者要去占有什么一定是有选择的占有,不会是无目的的、任意的纳为己有。这种选择的合理性依据在于通过自身的行为——即去爱——来提升自己的福祉。按照苏格拉底的说法,爱洛斯自身并非完满,而是有欠缺的,这即意味着被爱者通常被视为爱者在其生活中所必需之物,即其所缺之某物。

论《会饮》中诸人的爱欲观念
接下来对《会饮》中不同的人物的发言的分析,可以看作是对他们不同的爱欲的意见的显现。
  颂辞的顺序十分微妙,以阿里斯托芬打喷嚏为分野,前三人斐德罗、鲍萨尼亚和厄里克西马库斯的颂辞都是通过说理展开的,言词不带一丝感情因素,显得毫无爱欲。而后四人中,阿里斯托芬、阿伽松和阿尔喀比亚德的颂辞则充满了爱欲,在颂扬爱洛斯的同时也带出了自己的主观情感。最特殊的是苏格拉底,严格来讲,他的发言在形式上算不上颂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他擅长的对话,带有强烈的辩证说理的意味,而他那番发言的内容既有迷人的神话,又有女祭司的教诲,无疑也充满了爱欲。具备如此形式与内容的颂辞综合了前三人的清醒与后三人的迷狂,暗示爱欲似乎是一种充满激情的理性。
  斐德罗是一名修辞爱好者,也是话题的发起人,然而他对爱欲的兴趣却与自己的爱无关。从厄里克西马库斯的话中可以看出,斐德罗并不是抱怨人们在情事上做得多么不好,而是气人们在情事上说得不够好,由此可见他对爱欲的言词的关注不是为了爱,按照阿伽松的说法,斐德罗关注的是人们能从爱中获得什么好处。这样,爱即成了为实现某一目的而存在的手段。比如,为了军队作战勇猛。他建议军队该由爱者和被爱者组成。因为在他看来,这样子就可以获得爱神赐给的力量,爱者在践行某一行为时十分在乎被爱者会通过这样的行为如何来看待他。如果爱者留给被爱者的印象不好,他则会感到羞耻。所以为了避免羞耻,爱者什么都愿意做,而且甘愿忍受一切。
  因而在斐德罗那里,他并没有深入分析一个人爱另一个人这个行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仅仅是从伟大的诗歌遗产中拈来几句,便打发了这个问题,从而把目光放在爱洛斯带给人们的益处上。言下之意,爱本身是什么无关痛痒,重要的是它如何能提升人们的福祉。爱欲本质上就是一达到目的的手段。
通过斐德罗,柏拉图列举出古希腊的传统爱情观:女性默默为男性付出、盛行男同性恋。正因为如此,斐德罗的发言相当平淡,没有多少精彩可言,在逻辑上也显得相当混乱:说爱情的细则,实际是在阐述爱情的作用。(《柏拉图十讲》 保罗•埃尔默•摩尔 中国言实出版社 柏拉图性爱论)这一缺陷由下一位发言者鲍萨尼亚明确指出了:“我们在开始赞美爱之前就要指出我们赞美的爱是哪一种。所以,我要⋯⋯首先定义我们要加以荣耀的爱,然后用高尚的言辞赞美它的神性
  
鲍萨尼亚则以为斐德罗混淆概念,并没有对不同属性的爱洛斯作出区分,于是他区分了属天的爱洛斯——爱恋被爱者的灵魂和属民的爱洛斯——爱恋被爱者的身体。然而他的颂辞同样显得很没有爱欲。他的发言采用的是议事型修辞(Deliberative Speech) ,“它是政治家在战争与和平,以及批准法律等问题上试图影响公共讨论时所使用的工具”
  鲍萨尼亚延续了斐德罗的话题,即赞扬同性之爱,但发言更有针对性,特别考虑了雅典人的爱情观念,并从文化相对主义的视角对此作了发挥。这篇颂词就形式来说更加精致,在道德水平上达到了更高的境界。当然这种道德对女性来说是不公平的。总的看来,鲍萨尼亚的见解相当符合苏格拉底的伦理学———在所有人类活动中,都有正确和错误之分,爱情也不例外,同时蕴涵着美和丑的双重成分。正当的爱以心灵来统治肉体的欲望,这种爱是美的;不正当的爱以肉体的欲望来压制心灵,这种爱是丑的。
可见,鲍萨尼亚的发言包含着大量所谓“柏拉图式爱情”的成分
 
厄里克西马库斯的发言则从里到外都是言行谨慎、没有一丝一毫爱欲的人。他有一技之长——医生,也就是现代所谓的专家。从他的发言中,我们发现他是通过技艺——医术来理解爱欲的,甚至直接用技艺——医术代替了爱欲,看不出一丁点爱欲的成分。事实正是如此,颂扬爱洛斯其实就是瞎聊天,对厄里克西马库斯而言跟欣赏吹箫女表演是一回事,不过换了个口味而已。所以他的发言显得很言不由衷,完全是对自己专业技艺的卖弄。
尽管对于他本人的感情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我们可以从厄里克西马库斯那里得到柏拉图着重强调的对立观点:“爱实际上是神人之间和谐的源泉”“把爱与和谐注入这种对立的元素”,并引用了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与其自身有冲突的东西是结合在一起的,就像弓和琴形成的和谐”我想,这与柏拉图的恋爱观是有关系的,即从感性的天下与地上区别上升的哲学上的对立原则。也就是柏拉图思想上最特别的“从个体的存在到具有普遍类的“理式”(universal class)(《科学史—及其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 W.C.丹皮尔 商务印书馆 1975 北京 74页)
  
而厄里克西马库斯这种故作严肃的讨论显然不能让喜剧家阿里斯托芬满意,更有甚者认为阿里斯托芬在厄里克西马库斯发言时不停地打喷嚏就是对厄里克西马库斯的一种嘲弄。所以轮到阿里斯托芬时,他准备将前面三人颂扬的看似高贵的爱洛斯摧毁,因为他们并没有反映出爱欲的真实。
  由此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在阿里斯托芬的颂辞里爱欲已经没有了神的形象。然而阿里斯托芬却讲了一个神话故事来展现他的没有神性的、却与神密切相关的爱欲 。故事中他把爱欲视作诸神对人类僭越行为的惩罚。因为原初的人“有非分之想,竟要与神们比高低”,受到了宙斯的惩罚,被劈成两半,成了我们如今这样。而爱欲则是人们为了寻找回人的自然——原初的整全的冲动。于是投向他者的爱返回到了自我,变成对自己的爱。任何关于爱的对象的考察都必须以自己为前提,而事物好坏的评价标准也被“是否是自身的一部分或是否有利于自己”的利己标准所取代。
  阿里斯托芬比迄今为止所有的讲话者表现了更多的感情。阿里斯托芬为爱情设定了一系列的对比:灵魂—肉体、现象—存在、女性—男性、肉体的产生—智慧的孕育,这些足以涵括古希腊哲学起自巴门尼德以来的所有二元对立。他的论述,把爱情的二元对立提到了哲学的高度,同样确实的是,“他正在保持距离的接近苏格拉底将要发展的爱情就是灵魂渴望与其真实幸福结合的观念。这也是柏拉图在写作上的又一个“接近”。这样,爱情的目标,如同苏格拉底认为的一样,不是又血有肉的配偶结合,甚至也不是与某个“同类心”的终身结合,而是灵魂与“远远高出人类情欲上面”的“永恒智慧”的“不可思议融合”。(《柏拉图—生平及其著作》 A.E.泰勒 山东人民出版社 1991 济南 314页)

阿伽松从被爱者的角度来颂扬爱洛斯的。他所颂扬的爱洛斯既美又好,既年轻又轻柔。按照苏格拉底后来对阿伽松的诘问,如此这般的爱洛斯是不会有爱欲的,因为它自身完满,无需占有他物,所以既不必爱,亦无须欲求。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柏拉图安排他的目的,就是确保苏格拉底的“老实话”从正确的出发点开始,是为苏格拉底的话做铺垫的。
  阿尔基比亚德不是会饮的正式受邀者,他的闯入改变了整个会饮谈话的主题,由赞美爱神转到赞美苏格拉底上了。阿尔基比亚德颂词的重要性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鲜活的实景:我们看到苏格拉底的爱情主张与他的实际行动是如此的密切一致。会饮的几位发言者中,似乎只有苏格拉底能够对爱情保持清醒的头脑,他已经沿着自己描述的朝圣之路前进了。《会饮篇》的结语意味深长:“苏格拉底把他们安顿好,让他们睡得舒服一些,然后起身离去⋯⋯在吕克昂洗了澡后,他像平常那样度过了一天,到晚上才回家休息。”这就是苏格拉底的人生哲学与哲学人生,不能在爱欲上保持节制,就不能像苏格拉底一样保持清醒地生存。
  
 
   
  苏格拉底的总结:
具体落实到苏格拉底的发言,人们会发现他的发言综合了前人的意见,又一一指出了前面所有人的意见的局限性和不足。这就是柏拉图整篇文章的意图:每个人的发言都有一定的接近“柏拉图的恋爱”,但都存在缺陷,“文章层层递进,从最初爱情的作用,到最后来的爱情本质”(保罗•埃尔默•摩尔),总结自然落到苏格拉底身上。而不是像很多人认为的“柏拉图的恋爱”完全体现在苏格拉底的发言中。
对于阿伽松的观点自不必多言,在阿伽松话音刚落,他便采用了极富苏格拉底特色的对话盘诘阿伽松,迫使其承认爱洛斯是爱者,不是被爱者,而且是既不美又不好的。
  对于阿里斯托芬的观点,苏格拉底也给予了正面反驳:
  有这样一种说法,凡欲求自己另一半的就是在爱恋。不过,依我的说法,爱恋所欲求的既非什么一半,也非什么整体,除非这一半或整体确确实实是好的。因为,即便是自己的手足,人们要是觉得自己身上的这些部分是坏的,也宁愿砍掉。据我看,谁都不吝惜剁掉自己身上的,只把好的当自己身上的,把身上不好的当不是自己的。可以说,除了好的东西以外,人们什么都不爱。
  这很明显是针对阿里斯托芬的神话故事。
  对于斐德罗的观点,苏格拉底没有直接指出其错误,但他通过第俄提玛之口暗示了斐德罗,他的抱怨——没有哪个人写过一首诗来颂扬爱洛斯——是不成立的。因为爱洛斯根本就不是神,爱洛斯介于有死的和不朽的之间,是精灵。所以自古以来才没有人会去颂扬他。
  对于鲍萨尼亚的观点,其本质就是一笔用身体换取德性的交易。苏格拉底论证过,爱者是既不美又不好的,他本身就有欠缺,所以才会去爱,那么爱者就不必然有被爱者希翼通过其身体来换取的德性和智慧,鲍萨尼亚的发言仅仅表达了他渴望占有他所爱之人的欲望。
  如果仅仅是否定他人关于爱欲的意见,苏格拉底的观点也不可能成其为知识,因为知识总是肯定性的。于是他又通过辩证法建构他自己的爱欲理论。
  
  爱欲的本质
  让我们回忆一下第俄提玛所讲的爱欲神话:
  从前,阿佛洛蒂忒诞生的时候,神们摆宴,墨提斯(机灵)的儿子波若斯(丰盈)也在场。他们正在吃饭的时候,珀尼阿(贫乏)前来行气——凡有热闹节庆她总来,站在门口不去。波若斯多饮了几杯琼浆——当时还没有酒,步到宙斯的花园,醉得头重脚软,便倒下睡了。珀尼阿想到自己的欠缺,心想和波若斯生一个孩子;于是睡到他身边,便怀上了爱洛斯 。
  试想如果珀尼阿没有“心生一念,与波若斯生他一子”,便没有爱洛斯了。通过第俄提玛的神话,我们把原本统一的爱欲解构成了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欠缺,以及由欠缺而产生的对完满的渴求。欠缺和由欠缺产生的对完满的渴求不可通约,共同构成了爱欲的整体。但是,这仍然算不上真正的爱欲。只有“欲求好的东西和幸福”才算得上是爱欲 ,如果把爱欲用到其它事上,比如金钱、权利,都不能用爱欲为其命名。因此,爱欲成其为爱欲还必须与其发生关系的对象有关。那么到底爱欲欲求的是什么呢?或者说,什么是爱欲的对象?
  苏格拉底借女祭司之口道出了爱欲的真相。其本质是一种渴望永远占有美和善的欲望,而这种欲望要通过在美中孕育、生产才能实现。要么凭借身体,要么凭借灵魂,身体的生殖通过美的女人而孕育,心灵的生殖则是通过美的思想抑或美的智慧而得到孕育。而要从心灵上达到这种爱的境界,必须得到正确的引导:先从那些美的东西开始,为了美本身,顺着这些美的东西逐渐上升,好像爬梯子,一阶一阶从一个身体、两个身体上升到所有美的身体,再从美的身体上升到美的操持,由美的操持上升到美的种种学问,最后从美的学问上升到仅仅认识那美本身的学问,最终认识美之所是。这里的美之所是即美本身,是永恒的,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一个人只有触及到这真实的美,才能生育真实的美德。也惟有以此为爱欲的对象才称得上真正的爱欲行为。这个时候,他的灵魂将观照到“美”本身,最终达到“善”。
结论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柏拉图的恋爱”并不是单一的对于精神的恋爱。它包括了欠缺与对欠缺的追求;有朽和对不朽的追求;从肉体之美上升到思想智慧之美(可以看出,柏拉图并不排斥肉欲,而是需要正确的引导。)一言以敝之:
二元爱欲论“爱欲既是精神,同时也是肉体,更现实点说,精神是其基础”
          “爱欲就是灵魂渴望与其真实幸福结合以求不朽的观念”
             
  
  千百年来,多少英雄俱成白骨,多少伟业灰飞烟灭,而人类对爱情依旧矢志不渝的追求与探索。这不只是两千年前古希腊伟大先哲思考的问题,而是当今人类所关注的主题。关于这一点,我想以弗洛姆的话作为结尾:
“人类——在任何时代、任何文化中——都面临着同一个问题,都要解决同一个问题:怎样克服分离,怎样实现结合,怎样超越个人的自身生活,并达到和谐。爱,是对人类存在问题的解答 。”
   ——弗洛姆《爱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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