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黑泽明自传及电影观后感

庐陵
2009-12-10 看过
日本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在深山里,有一种特别的蛤蟆,它和同类相比不仅外表更丑,而且还多长了几条腿。人们抓到它后,将其放在镜前或玻璃箱内,蛤蟆一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真面目,不禁吓出一身油。这种油,也是民间用来治疗烧伤烫伤的珍贵药材。扉页上印着这些话的黑泽明自传,书名取为《蛤蟆的油》,这位日本大导演用无比丑陋的蛤蟆自喻自己的一生,让人感觉到其深深的谦逊和自贬。对人性的反思,贯穿了黑泽明电影的始终,如同蛤蟆的油是珍贵药材一样,黑泽明的人生自传,也是令人受益匪浅的宝贵精神财富。

黑泽明出生于一个退伍军人的家庭,他成长生活的年代,日本经历了深刻的社会变革。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大力引进西方制度和技术,迅速地走向现代化。在思想界,各种思潮激荡不已,最为瞩目的,还是共产主义思想的传播以及后来曾经占统治地位的军国主义思潮的兴起。在前进和倒退交织的道路中,日本经历了日俄战争、一战、经济大萧条、二战等重大事件。对于普通人而言,国家的整体环境固然会影响个人的成长,但在黑泽明传记中,篇幅更大的,还是家庭、教育、成长经历带来的影响。黑泽明的幼年记忆,从自己打翻澡盆开始,他的大姐评价他说:“你一生下来就是一个莫名奇妙的家伙!”,军人出身、对子女一向严格要求的父亲,却经常带全家去看电影,在他看来,电影对自己子女的教育有益,这对黑泽明的人生,似乎是起了指明方向的作用。 在后来的人生道路中,黑泽明虽然偶有不顺和惊险,但总体也算顺利,从地震中幸存、逃脱了当兵的苦役、顺利进入P.C.L公司,黑泽明就此开始了自己的电影人生涯。

黑泽明的电影成就,自不必赘述,但其文字功力如此之好,却也令人惊叹,读到本书的后部分,发现黑泽明集导演、编剧、剪辑等功力于一身,在困顿之余,还以写剧本来换酒钱,再看过黑泽明自编自导的电影,才发现这是如此的正常。

人性的两面:善与恶

对人性的体察和思考,是决定一个人思想境界和人生态度的前提和基石。早在中国古代,哲人们就开始对人性本善还是本恶进行争论和思辨,性善论者,认为人的先天为善,内心深植善因,看见老弱病残,自然油生怜悯之情,社会中人的种种恶端,皆来自后天之教化和社会之感染,一个社会要向好处前行,就必须改变不当之教育、不良之制度,使善因结善果;性恶论者则认为人从本性来看就是恶,贪婪、自私、欺骗,根植于人的内心,并不是外在所强加,相反,正是后天的教化、社会的制度制止了人性之恶,外在的约束松懈之时,人的行为总是会滑向恶的一端。

对于人性之恶,黑泽明有着深刻而独到的认识,在解释使自己名声大噪之作《罗生门》时,黑泽明说道:“人对于自己的事不会实话实说,谈他自己的事的时候,不可能不加虚饰。这个剧本描写的就是不加虚饰就活不下去的人的本性。甚至可以这样说: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放弃虚饰,可见人的罪孽如何之深。” 话语虽然看起来不甚痛痒,但看过《罗生门》后,再回想起这句话,这种深入骨髓的批判不禁令人震撼。黑泽明对于人性之恶的认识,源于自己的人生经历,童年和少年时的记忆,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关东大地震后人们的种种惊慌和不安,以及随之而来阴谋者蓄意挑起的大规模残杀朝鲜人的事件,让少年的黑泽明认识到人性的黑暗面是如此的可怕。亲眼目睹大地震中一望无际的死尸、哥哥的自杀也无疑是冲击巨大的。最令读者震撼的,是他描写哥哥所住之处另一面的丑恶,他写道:我渐渐注意到,住在这个长排房的人们尽管性格开朗,说话诙谐幽默,但它还掩盖着阴森可怕、极其黑暗的一面。这个阴暗的另一面,也许无处不在,也许它就是人们生活中本来就存在的另一面。因为自己天真,看到了通常被人们掩盖起来的另一面,不能不引起我深深的思考。这其中一个老人强奸了自己年幼的孙女;一个女人吵着要自杀,被人戏弄和嘲笑后跳井而死;还有一个继母虐待前妻的孩子,惨不忍睹。黑泽明出于同情和好心,去房子里释放了被捆着的孩子,结果孩子反而白眼瞪着他,恶言说他多管闲事,宁愿继续被绑,黑泽明只好将女孩重新绑起来….面对倒行逆施的行为,善心者反而无法予以施救,被虐者心理上反而接受了这种虐待,黑泽明能将这个女孩从绳子中解脱出来,却无法使从这种情境中解脱,这带给人的绝望和冲击是无比强烈的。

在黑泽明的内心世界中,始终怀着对世界美好、人本为善的愿望,当然他也深深的认识到,现实中的人,不管处于何种社会地位、何种社会情境,都会出现恶的心理和行为,善恶交错,现实与理想,交织在黑泽明的电影之中。《罗生门》虽然批判了人的虚饰和自利,但在电影的最后,砍柴人收留了弃婴,人性希望之光依然涌现;《七武士》中的农民,正如武士“菊千代”所说:表面忠厚却最会说谎,一打仗就去杀残兵抢武器,最吝啬、狡猾、懦弱、坏心肠、无能,但是令他们变成这样的,却是残酷无情的战争和杀戮;改编自莎翁戏剧《麦克白》的《蜘蛛巢城》里的鹫津武时,被谗言挑动起的欲望冲昏了头脑,经历了背叛、杀戮和被背叛后,走向了毁灭的最后归宿,蜘蛛手森林中的累累白骨正是人性之悲的可怕产物。

个性与自省

黑泽明的电影作品有着强烈的主题性、栩栩如生的人物和超群的电影技巧 ,在叙事结构、人物塑造、镜头运动以及音乐、美术、剪接等方面均有着极其鲜明的个性。黑泽明独树一帜的电影风格与其个人性格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童年时期的黑泽明,就显现出与众不同的特点,他不喜欢墨守成规,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性格显得十分叛逆,突出表现在对待学校教育上,当然,这种叛逆也是有限度的,在对待自己尊敬的老师、善恶对错分辨上,黑泽明却也显得极其认真和诚恳。成年以后的黑泽明,将少年时期的叛逆转变成追求创造上的自由,他厌恶强制和无理,但对以理服人欣然接受,诚恳接受外加的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却也对自由的过渡滥用持批评态度,鲜明的个性加上对自身的反思,使得黑泽明的电影总能超凡脱俗却又不拘泥于一类。

对现实的关注以及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是黑泽明电影一度重要的特点,时间主要在二战之后。《无悔于我青春》是黑泽明战后第一部电影,安详的自然被战争摧毁,同样被摧毁还有青春纯洁的爱情;《美好的星期天》讲述战败后一对贫困男女的爱情。潦倒的男女在空无一人的露天音乐堂听着想象中的《未完成交响乐》,透露人生的辛酸与苦涩;《泥醉天使》中黑市中的无赖的凄凉形象成就了三船敏郎;《平静的决斗》则转向于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与自我谴责;《野狗》讲述一个丢枪的警察的生活困顿;《丑闻》则试图为受凌辱的女性打抱不平。这一系列电影,多半来自社会报道,透明的故事形态、强烈的矛盾冲突,生活的人物形象,突出戏剧矛盾的电影语言,充满了黑泽明式的强烈的社会关注。

日本文化下的冲突人格

美国学者鲁思.本尼迪克特在其研究日本文化的名著《菊与刀》中书的开头曾经这样写道:日本人生性极其好斗而又非常温和;黩武而又爱美;倨傲自尊而又彬彬有礼;顽梗不化而又柔弱善变;驯服而又不愿受人摆布;忠贞而又易于叛变;勇敢而又懦弱;保守而又十分欢迎新的生活方式。 这种两极对立的性格和状态同时存在于一人身上,而且时常交替出现,瞬间改变,不禁令人大为不解。

基于本土文化进行创作的黑泽明,在自身的电影作品中,同样有着许多性格冲突的角色和人物,《罗生门》里那个时而驯服时而刚烈忠贞的妇人、《七武士》里的农民,在没有武士保护下的时候,对山贼闻风丧胆,对于被擒拿来的匪寇,却全村出动,非置其于死地不可。在黑泽明电影作品中占重要地位的武士,时而忠贞、勇猛、富有正义,时而贪婪、凶残、背信弃义,时而傲慢、自信,时而谦卑、懦弱,正是日本文化下冲突人格的代表。这其中的奥秘,正如黑泽明电影所表现的那样,在于人的内心精神世界,儒家文化所宣教的“仁”,或者通俗来说“情义”以及日本文化中个人的信念是支配人物行为和状态的根源,日本武士为了报恩、为了自身的荣誉可以不惜一死,却也可以因为信念被摧毁而变得一蹶不振。透析自身文化的核心和内涵,是黑泽明成功塑造荧幕人物的关键所在。

结语

黑泽明电影成功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无论从自传还是电影作品,我们都能看到一位对人性、对自身、对民族文化有着深刻体察和反省的大师。黑泽明对中国电影的影响巨大,很多中国导演的作品都或多或少有黑泽明作品的影子,但必须承认,中国电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想拍出好的影片,中国电影人必须在人性反思、思想文化认识上有一个新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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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的油 蛤蟆的油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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