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旖旎与皱褶

龙之芥
2009-12-09 看过

《周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关于汉字的起源,有人说是伏羲氏造八卦书,有人说是仓颉造字,甚至还有人把神农氏与黄帝奉作文字始祖。至少我们现在不这么看。鲁迅在《门外文谈》中说:“在社会里,仓颉也不止一个,有的在刀柄上刻一点图,有的在门户上画一些画,心心相印,口口相传,文字就多起来,史官一采集,便可以敷衍记事了。”汉字的源头是社会、是生活、是大众创造创造和使用的结果,经过象仓颉这样的“巫”或“吏”的搜集、整理、加工和推广。据史料记载,在战国以前相当长一段时期就有众多从事文字研究的人,仓颉只是他们中的杰出代表而得以流传。《荀子•解蔽篇》有说:“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如果从1959年发现山东大汶口仰韶文化算起至今至少已有六千多年的历史,这是不虚的事实。 识字即所谓的“小学”,亦即汉字“六书”理论,这是一门精深的学问。最早见于《周礼》,经班固郑众完善于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由此,“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的“六书”理论就奠定了研究汉字形音义以及书法篆刻艺术的基础,到清代更是发展至鼎盛。 华夏文明是最早使用文字的文明,无论是甲骨文寥寥几字十数字,还是金文的百余字,再到《散氏盘》三百五十字、《毛公鼎》多达五百字的煌煌巨制,自语辞简约的先古时期起,这些文字至今仍然是何等美妙地震撼人的心扉。在秦帝国时代,始皇初定天下,踌躇满志巡行天下,每至一处,必立石刻字,眩耀其文治武功,企传于久远,其文章与书法“犹夫千钧强弩,万石洪钟。”(唐•李嗣真《后书品》),我们在《史记》中还能读到七处石刻文字中的五篇。其中之罘、碣石早毁旦无遗迹可寻,而现藏于中国历史博物馆的琅琊石刻更是剥泐严重,字迹漫漶,即便是唐后重新具文摹刻的峄山刻石也不过是“枣木传刻肥失真”了(杜甫语)。 汉字书法一直都是我生活中最纯粹的乐趣之一,在阳光下在灯光下,自由读碑临帖,享受上天入地般的轻灵与飘逸,聆听宣纸与笔毫的摩挲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一边体会着兴奋的期望,一边又不由感到一丝模糊而尴尬的羞愧,以及面对文字身后传统文化的困窘和凄恻。凝视那些漫灭的文字满身风霜兀立于石岩上,或横卧在枯纸残片里,能切切感受到生命为何物传统为何物。如果我们仅仅只把文字当作工具,除了将文字埋藏在历史的残纸断碑里,任凭时间静静的啃噬、侵蚀、摧残之下溃散于无形,等待它们像古道残骸一样于刹那间浮现。如此,一个字在此时此地又能如何闪耀其光芒呢? 记得张大春在《聆听父亲》说:“文字是一种生命的承诺,它在我们这个家族里有无比尊贵的地位。”这是一种怎样的承诺?仅仅是一段记忆吗? 记忆是有生长有消亡的,经过生长到达成熟的记忆才是历史,每一个字的历史就如同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历史,尽管单薄,但正是这些芸芸众生无数单薄的历史沉淀在一起堆积出历史的厚重,我们可以依凭每个字的记忆墙垛,远远眺望历史,温故知新,由暗入明。 《认得几个字》绝非认几个字那么简单,在张大春看来不仅是聆听父亲的记忆传承,更是一种借此“建立与世界之间的鲜活关系”。而对文字的残存记忆,满怀奇特、冷静、不可遏制的激情去凝视、观察、挖掘、感悟、聆听。我一直都深信一个字就是一幅精妙绝伦的作品,无论从什么角度以什么方式去赞美它都不为过。它们并非仅是一次认知的简单记录,也不是一种对自然满怀敬畏的简单模仿。相反,每个字都盈满了造物者的智慧以及对生命的态度,呈现出大自然神秘而丰富的存在和嬗变中的某个瞬间,这一瞬间突破了时间的表壳,弥满着世界鲜活而宏伟的气息,使我们在阵阵甜蜜的惊叹中萌生爱意。所以,我佩服大春的文字功夫,施展得如此彻底、简朴、清澈、静气,寓远幽深,能够用如此轻灵的文字表达人生与世界的繁复关系,这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境界。你可以把每个字当成一篇精美纯粹的诗词读,一笔一划,一音一形,皆是对美的清楚透视,也珍藏着人性中最深情的独白;你也可以把文字当历史的自述读,读出记忆和心灵的觉醒。 《说文》曰:“学,觉悟也。” 识字、阅读、思考、书写,仿佛盏盏灯火,纷纷兀自迤逦蜿蜒,渐渐明亮生命的小路。佛家云:“离暗出明。”读大春《认得几个字》我能嚼咀得到心里头涌起一波一波的欢喜,这里有烽烟,有柔情,有辉煌,有沉沦,有绵延,有断裂……虽然,我们无法完全还原文字的每个细节,但起码当我们踏上文字这片土地,拾起地上一枚砾石时,一个声音萦绕在周围,残响犹在——当我们丢弃这片土地,无疑就是放逐自己,放逐记忆,放逐对生命的承诺。 联想前不久再度兴起的汉字繁简之争,思忖我们会再一次沦为迷失了小学记忆而不可亲近的游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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