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老舍——论《她那么看过我》

升腾的泡沫
2009-11-23 13:31:20 看过
 大约一年前的一个百无聊赖的日子,中午吃罢饭,我随手拿起一本杂志半躺在床上打发时光。说实话,我并没有期待能有些什么收获,只想借看书进入梦乡。一篇文章的题目吸引了我——《她那么看过我》我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人是为明天而活着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假若过去的早晨都似地狱那么黑暗丑陋,盼明天干吗呢?是的,记忆中也有痛苦、危险,可是希望会把过去的恐怖裹上一层糖衣,像看一出悲剧似的,苦中有些甜美。无论怎么说吧,过去的一切都不可移动,实在,所以可靠。明天的渺茫全仗昨天的实在撑持着,新梦是旧事的拆细缝补。”

嗯,这个开篇不错,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换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准备好好看完这篇文章。

“对了,我记得她的眼。她死了许多年了,她的眼还活着,在我的心里。这对眼睛替我看守着爱情。当我忙得忘了许多事,甚至于忘了她,这两只眼会忽然在一朵云中,或一汪水里,或一瓣花上,或一线光中,轻轻地一闪,像归燕的翅儿,只需一闪,我便感到无限的春光。我立刻就回到那梦境中,哪一件小事都凄凉、甜美,如同独自在春月下踏着落花。”

“这双眼所引起的一点爱火,只是极纯的一个小火苗,像心中的一点晚霞:晚霞的结晶。它可以照明了流水远山,照明了春花秋叶,给海浪一些金光,可是它恰好也能在我心中,照明了我的泪珠。”

哦,这是谁写的文章?深入骨髓的爱,被描述的这么细腻,这么温婉,又这么深刻!——“老舍!”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又睁大眼睛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是他。虽然这名字在大号字的题目下面一点也不显眼,但是确实是他了!

之前我看过老舍的文章不止一篇,甚至还看过一本儿现在不多见的《老舍文集》,厚厚的,字体很小,里边收集了老舍先生一些京味儿很浓,时代气息很浓的文章,比如《龙须沟》《二马》,感觉他就是正统的平民作家,从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小资的文章。难怪他曾是中国历史上唯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人!

“它们只有两个神情:一个是凝视,极短极快,可是千真万确是凝视。只微微地一看,就看到我的灵魂,把一切都无声地告诉了我。凝视,一点也不错,我知道她只需极短极快地一看,看的动作过去了,极快地过去了,可是,她的心里看着我呢,不定看了多么久呢。我到底得管这叫做凝视,不论它是多么快,多么短。一切的诗文都用不着,这一眼道尽了“爱”所会说的与所会做的。另一个是眼珠横着一移动,由微笑移动到微笑里去,在处女的尊严中笑出一点点被爱逗出的轻悠,由热情中笑出一点点无法抑制的高兴。

我没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握过一次手,见面连点头都没有过。可是我的一切,她知道;她的一切,我知道。我们用不着看彼此的服装,用不着打听彼此的身世,我们一眼就看到一粒珍珠,藏在彼此的心里。这一点点便是我们的一切,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都是搭配,都无需注意。看我一眼,她低着头轻快地走过去,把一点微笑留在她身后的空气中,像太阳落后还留下的一些明霞。

我们彼此躲避着,同时彼此愿马上拥抱在一处。我们轻轻地哀叹,忽然遇见了,那么凝视一下,登时欢喜起来,身上像减轻了分量,每一步都走得轻快有力,像要跳起来的样子。

我们极愿意说一句话,可是我们很怕交谈,说什么呢?哪一个日常的俗字能道出我们的心事呢?让我们不开口,永不开口吧!我们的对视与微笑是永生的,是完全的,其余的一切都是破碎微弱、不值得一做的。”

啊,多么真实的记录,只是笑,只是不同的两种其实很难区分开来的笑,经先生的笔描述出来,就像电影里配了舒缓愉悦音乐的两个特写镜头。如果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怎么会体会得出其中的美,怎么会描述出这其中的味?我们没有过这样的神情吗?我们没见过这样的神情吗?不,不,在我们的生命中这样的神情也同样地刻骨铭心,没齿难忘啊!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一回头看到他微笑的眼眸,我不是惊得处子的心怦怦跳了许久,然后逃也似的跑掉了吗?那个平常的乡间小路上,一抬眼看到骑着自行车的他盯着自己自顾自地微笑,我不是也露出会心的笑,然后一句话没说欢喜地迈着轻快有力的步子前行吗?那个灰暗的下午,凭栏远眺的我一扭身看到朝着自己走来的他,看着他的微笑,看着他的眼神,不是也觉得春天来了吗?……人生中有多少次这样看似很轻的笑啊,人生中又有多少次这样不敢言轻的笑呀!

“我们分离有许多年了,她还是那么秀美,那么多情。在我的心里,她将永远不老,永远只向我一个人微笑。在我的梦中,我常常看见她,那个甜美的梦是真实,是纯洁,是完美的。多少人生中的小困苦、小折磨使我丧气,使我轻看生命。可是,那个微笑与眼神忽然地从哪儿飞来,我想起唯有“人面桃花相映红”差可比拟的一点心情与境界。我忘了困苦,我不再丧气,我恢复了青春……无疑的,我在她洁白的梦中,必定还是个美少年呀!”

哦,到哪里再去寻找逝去的爱情?哪里都有那逝去了的爱情!在我们被生活打磨得失去了光泽,在我们被命运颠沛得心力憔悴之时,我们一样可以在我们的梦里找到她!使我们忘了困苦,不再丧气,使我们恢复了青春,找到自己还是翩翩美少年的勇气,重新又走在这暗夜。我们一次一次地品味那个甜美的梦,那个纯洁的梦,那个完美的梦!虽然暗夜里我们扭伤了脚踝,虽然生命真的曾经轻的只需那么轻轻一跃——但我们不肯离去啊,因为我们还有那个梦,那个眼神,那个人,那段纯纯的心动。

……

“春在燕的翅上,把春光颤得更明了一些。同样,我的青春在她的眼里,永远使我的血温暖,像土中的一颗籽粒,永远想发出一个小小的绿芽。一粒小豆那么小的一点爱情,眼珠一移,嘴唇一动,日月都没有了光辉,到无论什么时候,我们总是一对刚开的春花。

不要再说什么,不要再说什么!我的烦恼也是香甜的呀,因为她那么看过我。”

……

先生,那么,你若干年后选择离开这人世,可曾有过片刻的犹豫彷徨?为这生命中不可轻言的一看,你可曾又一次回味了那“人面桃花相映红”差可比拟的一点心情与境界?还是在你离去的那一刻,你是那么的毅然决然,因为,在那一汪水里,你看到了她的眼,那对替你看守爱情的眼?

……

不要再说什么,不要再说什么!有那一眼,有先生这一篇文章,我们更愿意相信,在写这些微笑又泛着泪花的文字之时的先生才是那个真实的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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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散文 老舍散文 8.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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