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 月牙儿 8.7分

旧社会把人变成兽,新社会把人变处女(非书评,捎带提到书)

绿妖
2009-11-19 看过
注释:老舍原著中是用“我”写的这篇小说,话剧里叫她“虫儿”,我觉得别扭,就用小说名“月牙儿”叫她吧。
 
 
看《月牙儿》是冲着老舍去的。上学的时候读了一阵老舍,他写小说的精巧稳稳超越了他那个年代,而是建筑在一个个厚实的“人”上面,可是从前看也不是看技巧,却完全是被书里贯彻的那种温柔敦厚打动:那种乱世里,明知道个人完全无能为力,明明看透了人性里所有的坏和脏,却仍然温柔凝视,不舍不弃,肃穆庄严。
可是话剧越看越无聊,身边的邦妮跟我一起无聊,不停地预告下面会有什么台词出现:她是编剧,她预测的总是对的,可是什么都不出人意料,这部戏又有什么意思?
就算是一部发生在旧社会的故事,人性总应该是相通的,否则人就不会有共鸣。回家后郁闷难当,上网补读一遍《月牙儿》,发觉别扭不通的地方全是改编过的。
 
比如,月牙儿的继父死了,妈妈做了暗娼,有次被月牙儿撞见了,五雷轰顶,读书的女儿绝不原谅妈妈——人活成这样没人性、更没常识,让人真想大嘴巴抽她。
可是老舍原文是这么写的“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她不再躲避着我。他们的眼象狗似地看着我,舌头吐着,垂着涎。我在他们的眼中是更解馋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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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老舍原著中是用“我”写的这篇小说,话剧里叫她“虫儿”,我觉得别扭,就用小说名“月牙儿”叫她吧。
 
 
看《月牙儿》是冲着老舍去的。上学的时候读了一阵老舍,他写小说的精巧稳稳超越了他那个年代,而是建筑在一个个厚实的“人”上面,可是从前看也不是看技巧,却完全是被书里贯彻的那种温柔敦厚打动:那种乱世里,明知道个人完全无能为力,明明看透了人性里所有的坏和脏,却仍然温柔凝视,不舍不弃,肃穆庄严。
可是话剧越看越无聊,身边的邦妮跟我一起无聊,不停地预告下面会有什么台词出现:她是编剧,她预测的总是对的,可是什么都不出人意料,这部戏又有什么意思?
就算是一部发生在旧社会的故事,人性总应该是相通的,否则人就不会有共鸣。回家后郁闷难当,上网补读一遍《月牙儿》,发觉别扭不通的地方全是改编过的。
 
比如,月牙儿的继父死了,妈妈做了暗娼,有次被月牙儿撞见了,五雷轰顶,读书的女儿绝不原谅妈妈——人活成这样没人性、更没常识,让人真想大嘴巴抽她。
可是老舍原文是这么写的“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她不再躲避着我。他们的眼象狗似地看着我,舌头吐着,垂着涎。我在他们的眼中是更解馋的,我看出来。在很短的期间,我忽然明白了许多的事。我知道我得保护自己,我觉出我身上好象有什么可贵的地方,我闻得出我已有一种什么味道,使我自己害羞,多感。我身上有了些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毁了自己。”
 
原文里,妈妈又找了个馒头掌柜,不能带她一起嫁过去,“假若我真爱她呢,妈妈说,我应该帮助她。不然呢,她不能再管我了。这不象妈妈能说得出的话,但是她确是这么说了。……假若我愿意“帮助”妈妈呢,她可以不再走这一步,而由我代替她挣钱。代她挣钱,我真愿意;可是那个挣钱方法叫我哆嗦。我知道什么呢,叫我象个半老的妇人那样去挣钱?!妈妈的心是狠的,可是钱更狠。妈妈不逼着我走哪条路,她叫我自己挑选——帮助她,或是我们娘儿俩各走各的。妈妈的眼没有泪,早就干了。”——被穷压榨,妈妈跟女儿都变成了最原始的、恶狠狠的人,可是这一段在话剧,变成了女儿不原谅妈妈,妈妈横心离开了她。是的,母爱是表现出来了,但别扭的缺乏常识的母女之情爱也软弱得撑不起一台话剧。
 
话剧里,被青年骗失身后,又被大老婆找上门,月牙儿再次五雷轰顶:他竟然骗我?——看到这儿,我恼怒的跟邦妮说:她真是天真的可耻啊。一个穷人家的女孩,竟然如此没有常识?
可是原文里,她对这个青年本来就是半信半疑,“我后悔,我自慰,我要哭,我喜欢,我不知道怎样好。我要跑开,永不再见他;我又想他,我寂寞。”——如果必须要堕落,应该像个“人”一样,睁着眼睛,冷笑着堕落,而不该蒙着眼睛,一味的怪罪社会和别人。

话剧好象铁了心要把这女孩塑造成一只无辜的、洁白的羔羊,她走投无路去做了女招待,可是惊恐万分,不肯跟另外一个熟练女招待学,视之为洪水猛兽——洁白的羔羊实在让人无法产生同情:对不起,你凭什么能够这么天真?原文中,她不肯学一号女招待,”我仿佛看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比她还开通,才能挣上饭吃。可是那得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万不得已”老在那儿等我们女人,我只能叫它多等几天。这叫我咬牙切齿,叫我心中冒火,”——看出来了么?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改编后的女主角柔弱、天真、惊恐,具有处女的娇羞,而原小说里,她对自己的命运看得清楚,并因此而愤怒、倔强、甚至变得冷酷,可是最丑陋的冷酷也比懵懂天真好,好上一百倍。
 

剧里仅有两个让我和邦妮觉得好的细节:一个是她遇到最早企图糟蹋她的马巡长,先躲进屋里,我们以为她必讲又是一番被侮辱被蹂躏的小羔羊遭遇时,啪一开门,她脱的只剩个肚兜,引诱着马巡长——既然躲不过,不如我主动,那一节是第一次看到意料之外的东西;
另一段,妈妈又回来了,回来的妈妈比女儿更冷酷,翻客人口袋,翻干净了就把喝醉的客人拖到门外去,女儿不耐烦的说:你又翻人家口袋了,人家不是给钱了嘛——这一节是震动的,因为真实,因为穷,老的比小的更无情,这个细节得益于原作:“我想好好对待她,可是我觉得她有时候讨厌。她什么都要管管,特别是对于钱。她的眼已失去年轻时的光泽,不过看见了钱还能发点光。……人老心也跟着老,渐渐老得和钱一样的硬。”
 
小说里,女儿最后进了感化院,监狱是个好东西,“它使人坚信人类的没有起色;在我做梦的时候都见不到这样丑恶的玩意。自从我一进来,我就不想再出去,在我的经验中,世界比这儿并强不了许多。”
话剧里——唉,解放了,女儿穿戴一新的到监狱中接妈妈出狱,说自己又在读书了,病也好了,就差跳忠字舞念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口号了,妈妈欣慰之余,死去。
 
我忏悔:我曾经以为老舍原作里就写到解放了得救了,还想那时作家多多少少都得写主旋律吧,可是一看原著,这改编的也太厉害了吧?
再查资料,网上汇集的新闻都说好——说它改编的成功,说母爱的伟大,我不相信曾经看到过那么多出色好话剧的眼睛看不出这出戏的平常,和改编的失败——和软弱无力的母爱相比,原著中人性的尖锐和痛苦、在穷困压榨下恶狠狠的扭曲、扭曲之后仍然痛苦残存着的温柔,这一切更有力量,并且再过50年也将如此。
 
如果不幸,一定要做一个选择,我宁愿做旧社会旧小说里那个真实的、像一头野兽般、有牙齿会咬、有愤怒会叫的女人,也不愿意做一个被塑造成天真无辜洁白柔弱、具有一切作家想象出来的具有处女般娇羞的被拯救的女人。——至少前者,她是真实的,而且会反抗,尽管那反抗毫无用处。
身为一个人,当必须走进深渊时,至少应该是冷笑着睁着眼睛踏进去,而非相反。这是人性在毁灭中能够保持的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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