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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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8 看过
    萨缪尔·贝克特并不愿意出版《自由》。
    
    《自由》是唯一一本他终其一生没有改变过态度的作品。

    什么态度呢?“不要出版”。

    贝克特是在1989年12月12日辞世的。120年后的这天,上海的蘑菇团要来杭州开专场啦。

    12月12.你们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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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贝克特。1940年,法语。

    比乌克大夫:是这样。我会去禁止繁殖。我要完善共同管理制度和其他的机构,推广它们的社会功能。我将建立一些堕胎者的团体,受政府监管。所有犯下生育罪行的女人我都要打击至死。我要把新生儿都溺死。我将为同性恋而战斗并身体力行。为了加速进程,我将尽一切办法推广安乐死,但还不会将它变成一项义务。这些就是总的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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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普先生:听我说下去。我在搜寻着我的思路。它们太散乱了,就像在战场上一样。(停顿)注意,我要开始了。

    斯昆克小姐:别太快了。

    克拉普先生:(以一种宣扬教义的口气)错误在于生的愿望。这不可能。没什么可值得活的,在为我们准备的生活中、多么愚蠢啊!

    斯昆克小姐:是的。

    克拉普先生:不是吗?我接着说。这是一个材料的问题。要么是太多了,让人不知从何入手;要么是太少了,根本不必开始。但是还是开始了,同时会担心无所事事。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结束了,你会有这样的经历。然后人们看到这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于是又重新开始,太多了或者是太少了。为什么人们不能安于一种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生活呢?这应该有神圣的起源。他们对你说就是这样,生活,开始,重新开始。不,这只不过是对无所事事的担心。生活并不是可能的。我表达得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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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如果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赞赏的地方,就是我这个人一点用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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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他在床底下,太太,就像莫里哀那个时候一样。(莫里哀,法国喜剧作家。笔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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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有很多东西都可以长在鼻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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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托:……活干得慢得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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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克太太:暴力失败了。
    维克托:您让我无法生活了。您给我带来耻辱和荒唐。您走吧。
    梅克太太:生活?什么生活?您已经死了。
    维克托:没人缠着私人。
    梅克太太:您知道您的阿姨来巴黎了吗?
    维克托:我母亲已经对我说了。
    梅克太太:她的丈夫是个……
    维克托:我母亲已经对我说了。
    梅克太太:您知道您母亲为您多操心吗?
    维克托:是的,她已经对我说了。您走吧。
    梅克太太:这都没让您怎么样?
    维克托:我不能怎么样。
    梅克太太:您可以回到家里。
    维克托:我不能回到家里。
    梅克太太:您可以过另一种生活。
    维克托:我不能过另一种生活。
    梅克太太:您知道奥尔加哀怨成疾了吗?
    维克托:是的,她对我说过,我母亲也向我证实过。
    梅克太太:您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维克托:没有。
    梅克太太:对任何人都没有?
    维克托:没有。
    梅克太太:除了您自己。
    维克托:也没有。
    配玻璃者:这能看得出。
    梅克太太:您要拿什么来付这笔账?
    维克托:用我还剩下的钱。
    梅克太太:然后呢?
    维克托:我会自己解决。
    梅克太太:您父亲去世了。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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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即使我要把余生都用上去,我也得修好这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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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向床靠近)您受不了带玻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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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自我表述,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没表达好。确定自我,对了。现在是您确定自我的时候了。您现在就像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一种渗液。就像血脓,是了。往回走一点吧,为了上帝的慈爱。
    维克托:为什么?
    配玻璃者:为了一切看上去站得住脚的东西。到现在为止,您是不可理喻的。没有人能够相信这一点。可您完全就是什么都不是。我可怜的朋友。
    维克托:也许到了某个东西变成完全说明都不是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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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注意他的身份,笔者注):……说到底,只有词语让我感兴趣。我是个甘愿默默无闻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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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没有,太太,我还没有结束,我连快结束都没有,正干到该干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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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好的。(他站起身,对维克托)至于您,我没什么还要对您说的了。我见过些没用的人。但从没见过像您这样糟糕的。您应该从内心里对自己发出嘘声,因为您没更好的事可做。别人都把回答放到您嘴上了,从您嘴里出来的还是相反的话。您对您母亲不再有感情了?没有。对您的未婚妻也没有了?没有。对所有人都没有?没有。只对您自己有?也没有。这是什么样的蠢话啊?上帝啊,得有感情啊!但是本性上您要爱您的母亲,但是本性上您要爱您的未婚妻,但是……但是您有责任啊,对您自己,对您的事业,对科学,对党派。天知道呢,这些会把您变成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杰出人士,禁止您具有家庭的温情、生活的激情,给您戴上面具,用一层玻璃纸套住您。感情,感情,然后不闻不问,就应该这么做!为了既定的思想,为了神圣的职业,去牺牲一切!这样您才开始活着。别人不再会给您上刑。您是个可怜的年轻人,英雄般的年轻人。人们看着您像条狗一样在三十岁、三十三岁死去,您沉重的工作、您的发明创造掏空了您,镭侵蚀着您,彻夜的工作、没有空闲的工作压倒了您,您在使命中死去,被佛朗哥枪杀,被斯大林枪杀。人们为您鼓掌。母亲悲痛地去了。姑娘也去了,这都不要紧,得要像 这样的人,理想化的人,不需要人安慰,不需要人同情,为了让油饼能继续卖下去。(模仿他)不……不……她已经告诉我了……我不能怎么样……我无能为力……我什么也感不到……我什么都不是……让我安静……您走吧……去您了……求您了。狗屎!(对米歇尔)开灯。您的价值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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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您的自由,它真美啊,您的自由!做什么的自由?
    维克托:什么都不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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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我本来想谨慎一点,细心一点,和上等人一样通晓人情世故,可是我看这不可能。所以我要继续我的工作。因为每时每刻都是珍贵的。请你们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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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昆克小姐:你父亲去世了。(沉默)你知道他昨晚对我说什么吗?(沉默)他要我承诺装出活着的样子,为了让你看上去也有活着的样子,我不i明白。(沉默)因为这个我才来这里,想听你对我解释这是什么意思。(沉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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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昆克小姐:听我说,维奥莱特,你最好回家去。你需要尽你的全力面对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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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乌克大夫:这是涉及,如果我完全弄懂了我听到的各种说法的话,我妻子的,我大姨子的,还有您,亲爱的小姐的,这是涉及一种难以定义的心理状态。
    配玻璃者:开头不错。
    比乌克大夫:但愿您能接受。这个年轻人,由于一些还需要确定的原因,似乎对生活丧失了兴趣。他以前工作……(对斯昆克小姐)他以前写作过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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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但是您没有说完、我们想听您说的不是本流水账。他什么都不再干了,他对什么都不再感兴趣了,他不再想看到任何人,这是公认的事。这些之外呢?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学会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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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没有。他不再对椅子感兴趣了。但这儿有张床,在所有使生存腐化的东西中,这是她依然宽恕的唯一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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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乌克大夫:……在一种很高的层次上,生活使我不再有任何想要看它结束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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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乌克大夫:一切事物要么倾向于黑,要么倾向于白。色彩令人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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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玻璃者: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米歇尔:快乐是什么意思?爸爸?
    配玻璃者:你多大了?
    米歇尔:十岁了,爸爸。
    配玻璃者:十岁了。(沉默)你都不知道快乐是什么意思?
    米歇尔:不知道,爸爸。
    配玻璃者:等有什么事能让你高兴你就知道了。我们觉得自己挺好。不是吗?
    米歇尔:是的,爸爸。
    配玻璃者:那么,这就差不多是快乐。(沉默)那么,你快乐吗?
    米歇尔:不,爸爸。
    配玻璃者:为什么?
    米歇尔:我不知道,爸爸。
    配玻璃者:因为你书读得不够?
    米歇尔:不,爸爸,我不喜欢上学。
    配玻璃者:你想和小朋友们一起玩?
    米歇尔:不,爸爸,我不喜欢玩。
    配玻璃者:我对你不好?
    米歇尔:哦不,爸爸。
    配玻璃者:你喜欢干什么?
    米歇尔:我不知道。
    配玻璃者:怎么。你不知道?总得有点什么吧。
    米歇尔:(思索后)我喜欢躺在床上的时候,在睡着之前。
    配玻璃者:为什么?
    米歇尔:我不知道,爸爸。
   
    沉默。
 
    配玻璃者:好好过这种时候吧。

    米歇尔:是的,爸爸。
 
    沉默。

    配玻璃者:过来让我亲你一下。(米歇尔往前走。配玻璃者亲了他一下)你喜欢我亲你妈?
    米歇尔:不太喜欢,爸爸。
    配玻璃者:为什么?
    米歇尔:胡子扎我,爸爸。
    配玻璃者:你看,你知道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亲你。
    米歇尔:是的,爸爸。
    配玻璃者:那么,说说看为什么你喜欢在床上。
    米歇尔:(思索后)我不知道,爸爸。

    沉默。

    配玻璃者:你还饿吧。
    米歇尔:(犹豫着)可这是你的,爸爸。
    配玻璃者:(用力地)吃掉!

    沉默。

    米歇尔:你不饿了,爸爸?
    配玻璃者:不了。
    米歇尔:为什么?

    沉默。

    配玻璃者:我不知道。米歇尔。

    沉默。

(笔者注:我很喜欢这段的。这是第二幕结束时的一段对话。

最后两个字:落幕,黑体的粗粗的,落在距“沉默”两字约2倍行距的右下角。很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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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众:(他重新坐在椅子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靠住椅背,以一种优雅的姿态)我会很简略的。在这场喧闹中,我分辨出两种对峙的态度。我分得不是很明确,但是我能分辨出来。首先(对配玻璃者)您的态度,我不知道该说它是道德的、唯美的、理智的,还是认为它只不过是像圣经上泰罗主义那样的过分敏感,因为您的趋向是模糊而混乱的。另一种态度简单得多,那个大夫的……(他翻出节目单看)比乌克大夫,在他被认为会说法语的情况下,他似乎相信人们有必要从痛苦中回头,准确点说,像黑暗中的蝴蝶那样地盲目回头。我说对峙,而它们甚至没有对峙过。模糊点、有点懒的说法,它们是共存的,如果可以称之为存在,反正是半斤八两,没人在乎。就是这样,你们想使这个可怜的……(看节目单)这个可怜的维克托成为这里的小丑。可怕的是,你们始终围着某件事转,哦,我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这足以让我们消磨一个夜晚。围着转,围着转,从来接触不到,真可怕。(停顿)到底是谁写了这么个蹩脚的作品?(节目单)贝克萨缪尔。贝克,贝克,这应该是个混杂着奥维捏血统的格陵兰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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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托:你们觉得我生活的方式肮脏不堪,不可理解。你们看到它后,本应当厌恶地转过头去。可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兴味盎然,不知疲倦。你们不能抽身离去。你们不停地围着它转。什么也不会使你们泄气。当夜将我们分开时,你们想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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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托:可为什么要对我的生活突然如此狂热地想去理解?你们每天都面对着无数的秘密,却安安静静,无动于衷。你们停在我面前时,却被吸引住了,渴望着意识到什么,低三下四地表示着好奇,拼命想看个清楚。(沉默)嫉妒!(沉默)圣人,疯子,殉道者,死刑犯,都不会使你们不安,因为这些都是符合事物的秩序的。他们是些异类,你们永远不会和他们为伴,至少你们这样希望。你们不会嫉妒他们。你们绕他们而行。你们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怜悯!也有满足的惬意。你们是安静的。没有必要费脑筋。与你们无关。如果说这些人远离了你们的悲惨,但他们存在于另一种悲惨,而且是一种无法想象的悲惨,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于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帐是结清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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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托:我过的生活?是一个不愿过您那种生活的人所过的生活——哦,我说的不是您私人的生活,没人愿意说那个,我说的您的生活,意思是说在您和那些被人们称为真正活着的人之间,生活只存在着程度的区别。但是,不论这种高级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您的或是别人的,我都不想过;因为在我的头脑中,这始终是同样的苦役,程度不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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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众:我们问您过的是什么一种生活。您告诉我们的是这种生活所有的反面。对不起,我希望我没有惹您发火:是一部分反面。这就是所谓的消极人类学。您借机想知道我们对您的情感。我们对此比您更清楚。如果您的确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话,干脆直说,我会帮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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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托:这是一种被它的自由所吞噬的生活。

    ……

    维克托:很快说完。我一直想自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们就是把我的指甲全掀掉我也无法告诉你们。不过,如果不用语言来表达,我还是知道它是什么的。我以前一直渴望着它。我现在依然渴望着。我所渴望的只是它。首先我曾经是他人的囚徒。于是,我离开了他们。此外我也曾经是自己的囚徒。于是,我也离开了我。(出了一会儿神)

    ……

    维克托:(不连贯地)您接受别人超越生活。或者生活超越您,或者别人在生活中变得顽固不化,条件是为生活付出代价,放下他的自由。他认输了,他死了,他疯了。他有了信仰,一个肉瘤,毋庸置疑。可借助了自由,就不再成为你们中的一员了。这是一种耻辱一桩丑闻。因此,这是老处女面对妓女的愤怒。属于你们的自由是如此的可悲!如此孱弱!如此陈腐!如此丑陋!如此虚假!而你们还这样固守着它!你们对此不发一言!呵,嫉妒,嫉妒!(双手抱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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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众:(对维克托)您离开了自我。这是您这个故事的最新发现。您是如何做到的?
    维克托:尽量地什么都不做。不动,不思考,不做梦,不说话,不听别人说话,没有感觉,没有知识,没有意愿,没有能力,等等。我以为这些就是我的牢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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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托:如果我死了,我不会知道我死了。这是我对死亡唯一不满的地方。我想享受我的死亡。这也是自由的所在:看着自己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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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众:那么,理性一些。要么是生活,包括它所带来的一切……一切……束缚,要么……是远离,用您钟爱的那种描述方式来说,是真实。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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