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拉摩与哲人

陈嘉映
2009-11-06 看过
浪子拉摩与哲人

陈嘉映

近年来,现代性的讨论后现代的张扬,通常都以启蒙运动当靶子。既然是树立靶子,难免要画得简单一点,让人一眼可以看清一环两环三环。一个时代的确有一种大致可以称为“时代精神”的东西,不过我们虽能体会到这种整体氛围,要把它描述出来却不是易事,总结成几个概念就更容易走样。说到反宗教,les philosophes有的反对一切宗教,有的只反对天主教,有的只是反对宗教统治。说到提倡进步,更有卢梭这样的主要人物激烈地反对进步,呼吁回到自然状态里去。启蒙时代到底留下了什么,到底有哪些已经过时或值得批判?还是要去读les philosophes的文著。《狄德罗哲学选集》(商务印书馆,1997)里的“拉摩的侄儿”就颇值得一读。歌德曾把它译作德文,介绍给他的同胞。

《拉摩的侄儿》是一篇对话,一个是“我”,哲学家,另一个是浪子拉摩,法国著名作曲家拉摩的侄儿。两个人中,浪子拉摩是主角。在我们自己的交游里,都能找到拉摩这样的人,或这样的人的影子,如果找不到,那可是够不幸的。什么样的人呢?他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想装成正人君子,但他“骨子里具有敏感的心灵 ”(256页),让你觉得平时交谈时的一层伪装显得怪没意思的,于是能“使每个人都恢复了他的自然的个性的一部分”(207页)。

拉摩是个音乐家,一个不够成功的音乐家和无职业者差不了多少,于是他去当食客,靠给贵人和当红歌星(歌剧演员,不过那时候歌剧不是别具一格的高雅艺术,而是相当通俗的艺术形式)捧场过日子。拉摩极富才份,他和哲学家是在一个咖啡店里作这番对话的,对话之间,拉摩胡乱摹仿一些歌剧里的人物和曲调,竟引得咖啡店里“所有棋手都离开了他们的棋盘,聚集在他的周围。咖啡店的窗外也挤满了听喧噪声而停下来的行人。人们的笑声简直把屋顶都震破了”(281页)。拉摩才情过人,但半因运气不佳半因缺了点儿什么,他不曾创造出一件“美丽的艺术作品”(294页)。狄德罗是艺术批评家,这篇对话经常谈到当时的作品和艺术家,不过这篇对话主要是关于道德的。浪子拉摩不惜放弃尊严,作出小丑之态,不过是为了在阔人的餐桌上捞一餐美食,或者用连篇的谎话骗取无知少女的芳心。塑造一个道德堕落份子,以便在五讲四美宣传大会上有个靶子,不算难事儿。让人困惑的总是当事人的道德感。当实践生活中道德成了大疑问的时候,道德问题在理论上也一定成了难题。人生一世,最重要的不是快乐吗?拉摩话说了,食色性也,我不过是公然完此本性而已,别人扭捏作态,就强我几分吗?小市民有贼心没贼胆,为了能在公认的规矩社会上熬点食色,平时只好压住性子;一旦发了财,得了势,仍然是食色两字,做起来却冠冕堂皇,让人羡慕,让人尊敬,“有金腰带的人绝不缺乏好名声”(238页)。我们这个社会,只要面上光光的,究竟做了什么倒不大打紧,“恶行只是偶尔得罪人,恶行的表现却从早到晚地得罪人”(260)。人的确是种很奇怪的东西,有人偷偷做坏事,我们知道他做了,却像受了他行事方式的暗示似的不愿声张,同样的坏事如果败露了,我们就会义正辞严,以便表明自己是正人君子。别说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货真价实的真君子,恐怕也不宜很多,真造出一个圣贤毕集的世界,“你要承认它将是非常沉闷的”(240页)。德性很可能是违反天性的,违反天性难免受苦,“而当人们受苦的时候,人们就会令他人也受苦”(245页)。

对话里的另一个人物,哲学家“我”,虽好像是个陪衬,写得却也很有特点。哲学家独坐追随自己的思想之时,轻松自得,就像浪荡青年追逐眼神灵活鼻子翘起的妓女,只挑逗,不纠葛(203页)。然而和浪子拉摩的交谈让他苦恼,因为在拉摩身上,聪明和卑劣、洞见和谬误、堕落和坦白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拉摩描述一桩恶劣的行为,如此津津有味,和描述一件英雄事迹的细节没什么两样,这让哲学家阴郁起来。对话将要结束的时候,哲学家称浪子拉摩是懒汉、懦夫、卑劣的人,但这些话,与其说是义正辞严的指责,(当然,拉摩并不邪恶,而且比起现在的人来,比起两次大战之后可能的恶人来,实在只算不够端正而已。)不如说是哲学家自己表白心迹。“我”并没有什么优越感——不是掩藏起优越感,而是没有优越感。我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有资格拿石头打那个行淫的妇人?但若只说道德领域无准则也未免虚伪,因为我们在道德问题上都忍不住经常作出审判,即使不说到嘴上,也在心里审判了一番。哲学家不要审判,而要理解。了解狄德罗哲学的人都知道他绝不是要鼓吹道德相对主义,但他也没有拿出批判浪子拉摩或拯救他的整体方案来。道德是一个“变化多端的题目”(261页),文章中经常拿道德和音乐相比(286页),提示我们多看一看道德题域中的感性因素、审美因素。这在狄德罗那里,只是一个提示,原可指望康德等大哲人加以阐发,可惜的却是后世越过了这个提示,仍然依循中世纪的惯例,把道德和审美当作两个不相干的领域,直到道德哲学自己干燥龟裂为止。

除了浪子拉摩引出的道德问题,对话中还涉及其它方面的道德问题,例如我们常谈到的天才与常人道德的两难。狄德罗不是事事都喜欢伏尔泰的,但这里他为伏尔泰作了这样的辩护:伏尔泰固然对别人对他的非难过份敏感,但若没有这份敏感,他也写不出那许多敏感的心灵了(215页)。诸如此类的话题,细想下去,似乎把天性、自然、历史、政治、神意、潜意识所有这些概念都卷了进来,后来那些德国哲学家,擅长把这些层层叠叠的概念构建成一个系统,要么从道德命令推出行为的准则,要么从生存的原始要求演化出超乎俗世伦理的更高德性,《拉摩的侄儿》却只是把一个绘声绘色的浪子摆到那里,论宏大深邃,大概比不了费希特的《伦理学体系》之类,但这也是比德国哲学读来亲近的地方。

《拉摩的侄儿》可以看作哲学论文,也可以看作一篇小说,无论看作什么,反正不是时下的哲学论文。话题及于天才、音乐、教育,也时不时来一段针对时人的嘻笑怒骂。整篇对话有点喜剧的调子,生动里有点芜杂,太合规中矩就不成其为喜剧了,但因此不少内容在我们隔世人听来已颇为生疏。要是咱们中间有人能用我们身周的事来谈我们关心的问题,例如道德问题,那该更让人爱读了。

*本文发表在1999年2月23日的“书评周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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