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既孤独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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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2 看过
 卡森•麦卡勒斯不止一次让我想起玛格丽特•杜拉斯,想起她在《情人》开篇里写下的那句平凡、深刻、让人忧伤叹惋的话——“我已经老了”。杜拉斯说:“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变老了。”这句话,我信以为真。她的文字,就像一个经历过无数漫长岁月的巫婆写下的咒语一般充满魔力。她的魔力,并非那种可以让人振奋的东西,而是弥漫着某种神奇、诡异、绝望而又让人读起来就欲罢不能的力量。在卡森•麦卡勒斯身上,我再次感受到这种魔力,或者有过之而无不及。《伤心咖啡馆》中不经意的一句话,都会让人深刻地感觉到岁月的孤寂与无奈——“倘若你在八月的下午在大街上溜达,你会觉得非常无聊。”整个人,便仿佛被她放到故事发生的那个偏僻的南部小镇上,八月的下午,独自一个人在无聊的大街上流浪。

很难想象,卡森•麦卡勒斯写下那本《心是孤独的猎手》时只有22岁。杜拉斯在70岁的时候才以俯瞰岁月的洞察力,写下深邃、沉痛而悲绝的《情人》。如果以这样的标准衡量,麦卡勒斯对人生的感悟与敏锐,只能用“天才”来形容。永远无法想象,倘若充满天才的麦卡勒斯也能够活到70岁继续写作,她还能写出怎样无与伦比的作品来。只可惜,她的生命在50岁那年,就永远地定格了。

封面上的麦卡勒斯,托着腮帮的手中燃着一支烟,眼神中充满孤独与冷漠,嘲弄似的面对读者,看他们徒然地想从书中找出些什么来,却又一个个无功而返,你来我往,乐此不疲。在麦卡勒斯眼里,孤独是这样一种与生俱来、无法排解的存在,在她看来,人生大概是一场注定会失败的与孤独对峙的战役。敌人的强大程度完全取决于我们心灵的洞察力。我想,这个世界上完全意识不到孤独为何物,可以简单快乐地过一生的人大概也是有的。可是,一旦把孤独当作对手,就注定会一败涂地。倘若心灵是一根天线,我们藉此来认识世界,每个人可以接收到的频率不尽相同,则孤独的形式也会各种各样:有村上春树那样思索冷静的30岁都市独身男子式的孤独,有加西亚•马尔克斯那样热闹、漫长的魔幻现实主义的孤独,有玛格丽特•杜拉斯那样充满欲念的、唯美而绝望的孤独。麦卡勒斯与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的孤独都是弥漫于故事之中、作为故事的一部分存在,而麦卡勒斯的每个故事,都仅仅是为了诠释孤独本身。

我们总以为,这个世界上大概可以与孤独抗争的武器,只有爱而已。仿佛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寄托自己的这份孤独的话,孤独就会烟消云散。每颗心都是一个孤独的猎手,任性地寻找这样一个地方。我们会遇上谁,会爱上谁,自己无法预料,无法决定。辛格就是爱安东尼帕罗,小镇上的人就是爱辛格;花花公子马文•马西就是爱爱密利亚小姐,爱密利亚小姐就是爱小罗锅李蒙表哥,李蒙表哥就是盲目追随马文•马西。用麦卡勒斯的话来说,“被爱者,可以是任何一种类型的人。”我爱你,即使在我自己来说,也是无能为力的,我只能爱你,便无法不爱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只为你回眸一笑,我爱你,人生算得了什么,世界算得了什么,如果我是周幽王,既然烽火戏诸侯能换来你的微笑,江山又算得了什么。

麦卡勒斯说:“世界上有爱者,也有被爱者,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被爱者往往无法理解自己在爱者心中究竟激起多么强烈的波澜,因此,她是理智的、平静的,以旁观者的洞察力疑惑地看着爱者。对爱者来说,倘若得不到理解与认可,他“逐渐体会到一种新的、陌生的孤寂。”在麦卡勒斯那里,爱者与被爱者之间,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在她那里,每个人都是残缺的。辛格是聋哑人,李蒙表哥既侏儒又罗锅,利奥诺拉则有些许弱智,我想,这与作者自身瘫痪的境况可能不无关系,她正是试图以这样身体上的残缺,来映射我们心灵的状态,上帝以其自身为模板塑造众生,但总要给每个人留下种种远离神性的缺憾。在内心里,每个人都是残缺的——麦卡勒斯想表达的,大概如此。

可是,我想,麦卡勒斯所描述的,只是孤独的极限。彼此之间彻底的不理解所带来的绝望感。然而,这个世界上,毕竟还是存在另外一种被爱者的,即使她无法完全理解我的心情,她也会温柔地、耐心地对我,不会如麦卡勒斯笔下的人物那样将爱者完全视同虫豸或草芥。这样的对象,宛如漫长的落雨的漆黑的夜里,一缕比夏日朝阳还要温暖的天使之光。无论爱能否让心灵不再孤独,爱上这样的对象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让自己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爱者幸福。

然而孤独依然是无解的。感情是少数无法与人分享或者分担的东西之一,一个人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无法彻底了解另一个人,在他人的世界里,我们顶多只能像点着蜡烛的小孩在无尽黑暗中漫步那样,照亮昏黄而有限的一隅。肯读麦卡勒斯的人都是孤独的,他们来来往往寻找的是某种慰藉,可是,从书中,除了找到更深100倍的孤独之外,别无所获。封面上作者冷峻的眼神,似乎能刺破我们这样那样的外壳,嘲弄般的看着一个个孤独的灵魂。看他们徒劳无功的寻寻觅觅,看他们一点点走向绝望。

刘小枫在《沉重的肉身》里这样写道:“也许我不能释解你的苦楚,不能消除你的不安、无法抱慰你的心碎,但我愿陪伴你,给你讲述一个现代童话故事或者我自己的伤心事,你的心就会好受得多了。”小说家并不是医生,他们只负责提问,不负责解答。麦卡勒斯也好杜拉斯也好马尔克斯也好,都只能描绘渲染世界本身的面目,只能让我们觉得,自己的某种状态并非独一无二,而是世界的一种合理存在。可是,他们也并未与生活妥协,无论结果如何,作者笔下的人物,都在孜孜不倦与命运抗争,与生活的这场战斗,即使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我们,也绝不能放弃。Nil desperandum。

常常感觉自己被佛洛依德的理论分割成彼此割裂的几部分,一个随波逐流地漂浮在生活表面,微笑、吃饭、走路、工作、睡觉;一个绝望地爱并思索着,从一本书跳到另一本书,寻找关于生活的种种问题;最后一个则宛如第三人称一般高高在上,冷静地玩味着一切,可又从不参与进来。李太白在花间独酌的时候,尚要举杯邀明月,才能对影成三人,孤独一至于斯。如今早已看不到明月了,我自己彼此隔绝的几部分,就差不多可以凑齐一桌麻将。可是,为什么偏偏只有三个角色?我的人生,缺了你,就什么也不是。

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村上春树式的孤独,即使生活是无解的,还是冷静的微笑的面对一切,于茫茫人海中一个人游走。不抱希望,可并不绝望,或许出口就在附近也未可知,就算出口这样的东西并不存在,又有什么关系呢?继续走就是了。天色还早,时间,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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