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父教子

小曾
2009-10-11 看过
  从没有自我意识的小动物,我们慢慢长大,成长为懵懂少年,成为欲念、野心齐飞的青年,再成为有独立意志和情感的成年人。再翻一页,我们又要孕育一个个软弱无力的小动物、小天使了;他/她们将重新演绎人类的发展史。
  
  我相信,人是有两次生命的,一次是为着自己,另一次是为着他人。这是两次不同的生命体验,一次是本能的生长,另一次是为着重新了解生命的成长。
    
  孩子,他/她是父母意志的附属物,是情感的玩物,是寄情托志的延续物,是养老、对抗寂寞和死亡的法宝?还是父母生命的见证者,是再度了解自我和他人的镜子,是爱和创造力的混合物,还是其恶习与品性的化解者还是曝光者,还是一个独立意志和情感的人?
  
  父母是他/她的主人,奴隶,朋友,引路人,还是陌生人?
  
  他/她带给我的,和我带给他/她的,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每个人是否都如我一样,曾深深困惑于父母和自己的关系:小时候,他们是我们的全部;慢慢地,他们的言行举止、为人处事风范成为我们人生观的某部分;再慢慢地,我们羽翼丰满,视野与眼界变得与上一辈截然不同。乖巧的下一代,会恭顺听着,按着父母的指令进行1、2、3的社会实践;狡黠的下一代,会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而玩劣反叛的,则倒行逆施,残酷地推翻父辈的种种……
  
  曾经父母塑造了全部的自我,然后他们慢慢缩小,成为自我的一部分,甚至我们极力要推翻的一部分。靠着延续和反叛,人成为了新的自我。  
  
  有天,我也将体会到一个新生命,因对生命的延续和反叛产生的欢乐与痛苦。
  
  这些天,看几个父亲的家书和散文,看到不同的父亲形象,有绝对权威的主人类型父亲,譬如傅雷先生,有互助友好如朋友类型的父亲,譬如老奈保尔先生,还有完全放养类型的父亲,譬如老舍先生。
  
  如果说孩子是一条洪流,父母是洪流的见证者的话。傅雷先生一定是教育界的水利工程大师李冰,一定要筑个大坝,将傅聪、傅敏兄弟按照他修建的大坝,倒向他认为可以灌溉的田地里去;而老奈保尔先生呢,是绝对不会花费太多力气的人,子女太多,要耕种灌溉的地方太多,他顶多挖一些小石头,在旁边垒一段路程,然后对子女说,你们就照这个样子砌吧,我教老大学,老大带老二,于是,作家奈保尔就这么在半自我疏导中,半自我维修中成长起来;老舍先生,更是散淡,他觉得儿女靠自己,有童真、身体好、快乐最重要,那么洪流就是做自己就好了,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要问父亲意见,他什么都没有,一切看自己。
  
  傅聪按照傅雷的意志,学了钢琴,成为中国某种天才教育的典范。看看《傅雷家书》的用心良苦,足以见父子两人的艰辛。及至傅聪其弟傅敏要求学音乐,傅雷拒绝了二儿子,一则起步太晚,一则家中无钱。
    
  老奈保尔是个穷印度记者,一辈子梦想当作家,笔耕不辍。他跟奈保尔树立了的是对文学的爱。家书里,完全没有傅雷那些必须等要求;他做到的是时时向儿子汇报自己的文学创作,并提供给异域独自求学儿子一些慈爱。他向儿子要求邮寄伦敦的烟、报纸、书、以及儿子每次发表的文章,儿子则如朋友般给父亲写作鼓励。最让我觉得老奈保尔“教子有方”的是,他对孩子的“零包容”。奈保尔到英后感情放纵,有很多女友,老先生并不以为意;一次好不容易借钱帮儿子买了回国的船票,奈保尔同学竟然在从英国到西班牙时,跟一个外国女人好上了,花钱无度,以致不能归国与父母团聚。望眼欲穿的老奈保尔只好退了船票,最后见儿子的机会却再也没有了。2年后,病故。奈保尔离家后,竟与父亲成为永诀。
  
  如果是一位中国父亲知道儿子如此败家,有如傅雷这样的老子一定大发雷霆了。及至傅聪从波兰出走英国,傅雷已经完全绝望了,在遗书里,也不忘提及不孝子的事情。当然花钱无度,和意识形态,是两个层面的问题。
  
  父亲奈保尔只是想让儿子知道的是:“无论你做什么,唯一对我重要的——并且也是对家里人都重要的事——就是你幸福快乐。”
  
  而父亲傅雷想要儿子知道的是:“凡是第一先做人,然后是艺术家, 其次音乐家,再是钢琴家。”
    
  两位父亲对自己的天才儿子,有着截然不同的预设判断,傅雷希望自己的儿子飞得越来越高,而老奈保尔关心自己的儿子是否越飞越累。   
  
  严父、慈父的分野或许在于此。
       
  我喜欢老舍这样散漫的父亲,基本让孩子自己折腾,放养,但估计是万万做不到的。虽然他和傅雷同样都是寡母带大,童年都备尝人世艰辛,两人都极度自律,都是铮铮知识分子,皆于1966年自杀,但两人的性情却全然不一样。老舍幽默、散淡,只律己,不律他人,傅雷律己,也希望子女如他一样,穿西服绝对不能把手插在口袋里,每个细节都要绝对完美。而老舍从不问孩子成绩,也不在人前向人炫耀孩子。及至孩子念大学,报考专业,他一概不过问。对他来说,孩子“以血汗挣饭吃,一个诚实的车夫或工人一定强于一个贪官污吏”。老舍4个孩子都还不错,全都上了大学,都是理工科生。  
  
  接受精英教育,让孩子少走自己的弯路、穷路。这是傅雷之于孩子的愿望。
    
  自由发展,有了孩子,他们把成人隐藏的世界打开了。这是老舍有了孩子的见解。
  
  毫无疑问,傅雷的责任感与他的控制欲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因此,他对自己和他人一刻也不能放轻松,事事很紧要,和孩子一起成长,学音乐,翻译音乐作品。他把自我、尊严看得过于紧要,刚直也必容易摧毁。在遗书里,他写道:“何况光是教育出一个 叛徒傅聪来,在人民面前已经死有余辜了!” 这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痛苦,只有极度重的责任感和反省精神的父亲才会说出如此严厉的话来
  
  老舍之死,与他人无关,只关乎一个知识分子的荣誉与自尊。据后来,他的儿子舒乙说,他葬身太平湖,可能在于这距离他母亲去世的地方很近的缘故。
   
  两位中国知识分子父亲,同样的结局,养育子女的方法迥然不同,同样是爱,表达的方式有如云泥。傅雷真真是把自我生命的延续看得紧要;而老舍,像爱花爱草般照料自己的孩子,这种轻松、闲逸的态度,正是把生命当成任情自然的过程。
  
  傅雷的重,老舍的轻,真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了。倒是老奈保尔的人性化态度,跟儿子一边不动声色暗示家境贫困,一边又不断寄予儿子各种日常衣物食品,一边与儿子分享写作与情感的喜忧,一边又嘱咐儿子教育弟妹,温情、宽容并行,自然张弛,真真为可亲的父亲境界了。舍得放手,又有尊严的依恋,这样的父子情感,才有热度,却不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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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家书 傅雷家书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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