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金奉上的一吻

桥东里
2009-10-10 看过
斯蒂芬•金讲过一个故事:他得意地告诉一位朋友,他有一篇故事发表在《花花公子》上了。那位朋友却问他干嘛白费力气写短篇小说,他的长篇本本大卖,短篇却只是吃力不讨好。斯蒂芬•金说那篇故事的稿费是两千美元,“不算少吧,威特。”威特不以为然地向斯蒂芬•金指出,经过付给经纪人与业务经理的费用、缴纳高收入所得税和联邦税之后,两千美元只剩下七百六十九元五角了。也就是说,从机会成本的角度看,斯蒂芬•金不值得花两星期来写这篇故事,在纽约一个水管工人每星期也能赚这么多。
金钱已经不是——也从来不是——斯蒂芬•金写作时考虑的事。他的声誉也是通过那些杰出的长篇小说建立起来的。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写短篇小说呢?
他在短篇小说集《世事无常》的引言中说:“多年来我一直不断地写短篇小说,部分原因是不时冒出的灵感——浓缩而精妙的灵感哭喊着要你用三千个单词表达出来,也许五千,至多一万五千个;还有部分原因是我要确认我还没有江郎才尽,我要用这个方法来确认,无论那些刻薄的评论家怎么认为。”
小说家格非说过这样一句话,大致意思是短篇小说比长篇小说更有可能达到完美的境地。斯蒂芬•金则打了两个精妙的比方:一本长篇小说,是“一段长期而又令人满足的感情”;一个短篇的故事,却像“一个神秘陌生人奉上的一吻”,“正由于其短促,才具有特别的吸引力”。
好了,我的意思是:斯蒂芬•金向来没有低看过他自己,也不容许他自己彻底变成一个赚钱机器(“钱当然是好的,不过在创作时,你最好不要太去想钱”)。用一句大俗话来说,他在艺术上是有追求的。他在与他所习惯的长篇小说创作迥异的领域努力地进行尝试,所以我们必须重视他的短篇小说。
可惜,美国和中国的出版商都对他的短故事缺乏兴趣。于是出的就少,引进的更少。据我所知,内地只出版过《世事无常》和《肖申克的救赎》。因此,收录有二十二篇短故事、无一重复的《史蒂芬•金的故事贩卖机》,就很值得珍惜了。
作为斯蒂芬•金的书迷(希望你不要像《一号书迷》里的那个女护士那样禁锢你所喜爱的作家),你可以在这本书里找到熟悉的斯蒂芬•金元素。好几个故事是在“城堡岩”(内地一般译作“罗克堡”)发生的,这个虚构的缅因州小镇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一样,已经进入美国文学地图;读着《被诅咒的手》,你会逐渐醒悟,这个故事与《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呼—吸—呼—吸》一样,都是以纽约东三十五街二四九号B栋的“绅士俱乐部”的某位成员为叙述者讲述的;我还意外地发现,当初最早引进内地的斯蒂芬•金小说集在导言里介绍斯蒂芬•金,“看到超级市场里一位顾客舔自己的手指,他便设想一个人若是切割自己的肢体可以忍耐到什么程度,从而写出一个现代鲁滨逊在荒岛上靠吃自己的肢体充饥的恐怖故事”,这个故事我想读好久了,原来就是这个集子里收录的《适者生存》……
我很爱读斯蒂芬•金那些以作家为主角的小说,比如说《闪灵》、《黑暗的另一半》、《一号书迷》、《尸骨袋》等长篇小说,它们比作家本人的创作谈更能表达出他对写作、对文学、对作家的看法。《史蒂芬•金的故事贩卖机》里的《变形子弹之歌》也是一篇相同题材的小说,不过这次里面的那位作家碰到的问题不是被另一个自我吞噬,不是被疯狂书迷禁锢然后打断腿,也不是江郎才尽遭遇创作瓶颈,而是——迷信。任何一个作家在从事写作时都有自己的习惯,甚至怪癖(上网随便一搜,你就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例子:写作时,罗曼罗兰要面对镜子,狄斯累利要穿上晚礼服,穆尔要全身脱光,席勒要闻烂苹果的气味……),这是因为它们相信写作近似于通灵,必须施行某种仪式,以此召唤那个东西——你可以称之为灵感,或者缪斯,或者精灵,随便你怎么叫。《变形子弹之歌》的主人公雷格•索普把它叫做“福灵”,它就住在他的打字机里,他甚至把饼干屑撒到打字机上面喂他的“福灵”。
这是一个悲剧故事。故事情节我就不说了……让我很有兴趣的是,斯蒂芬•金本人是不是也相信有他自己的“福灵”存在?小说末尾,年轻作家的妻子听完“福灵”的故事后问她的丈夫,你的打字机里没有福灵吧;“这位时常想着,不知自己的灵感与文思从何而来的作家,大胆地回答:‘绝对没有。’”斯蒂芬•金这样写道。当然,我们都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这个回答让我想起他在回忆创作生涯的《写作这回事》里的一句话,而这句话几乎可以回答“不知自己的灵感与文思从何而来”这个问题。他是这样说的:
“当有人问我为什么要选择我写的这种故事时,我总是觉得,这问题本身比我可能给出的任何答案都更能说明问题。这问题犹如图西牌棒棒糖,里面裹着耐人咀嚼的东西,它包含着这样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即作家可以控制他写的素材,而不是素材控制作家。”
作家与作品的关系一直是一个令人着迷的话题。如果你曾经写作过,你可以感觉到在某种意义上你的确无法随心所欲地指使你的文章,它们似乎有自己的生命。严格来说,让他的作品活过来,不就是作家要干的事吗?就像让弗兰肯斯坦活过来一样。你意识到:天哪,他在呼吸……
如果你不是斯蒂芬•金的书迷,你也照样可以在里面找到你的乐趣。他在《写作这回事》里说过,“我天生爱的就是黑暗夜色以及棺木惊魂,仅此而已”。瞧他的长篇小说的题材:一个有超能力的怪女孩,一个吸血鬼肆虐的新英格兰小镇,一个闹鬼的旅馆,一个能通灵的小男孩,……可是在《史蒂芬•金的故事贩卖机》里,他描写的情景更加日常化,没有赤裸裸的鬼魂跳出来吓你,也没有发疯的父亲或狗要杀死你。斯蒂芬•金将他在长篇小说里使顺手的武器都扔掉了,但是他仍然能够向你展现更加概念化的恐惧,它是无形的。
不妨来说说《跳特》这篇故事吧——特别声明:以下文字涉及剧情。这是一个科幻恐怖故事,一种可以让人或物体达到“瞬间移动”效果的叫“跳特”的电磁传动仪器,让人类社会的面貌完全改变。但是使用这种仪器时人必须处于昏迷状态,因为“我们不知道纯意识如何测量时间”,身体只用一瞬间就可以通过跳特,可清醒的不可能分解成微粒的意识呢?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亿年?
主人公十二岁的儿子在听父亲讲述了跳特的故事后,任性地决定偷偷地保持着他的清醒使用跳特。于是,虽然他的身体在表明上瞬间就通过了跳特,但他的意识在一片无止境的白茫茫中度过了永恒。
“比你想的还要久,爸爸!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长跳特!比你想的还要久——”已然崩溃的男孩(他比永恒更古老)嘶叫着。
我老实承认,这是我看过的最令我恐惧的斯蒂芬•金故事。这种恐惧是终极性的。只有一直追问诸如“时间是什么”或者“宇宙有多大”之类的问题的作家才能把它想象出来。斯蒂芬•金用它向我证明,他是值得尊敬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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