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摇篮

邝言
2009-10-10 看过
从一个朋友那里看到金子美铃的童谣,很喜欢。根据他的推荐,去看了一些介绍性的文字。这个26岁便早逝的女孩儿,她的幸与不幸,并不是我在这里所要谈的,我所要谈的依然是作品本身。一个好的作品是自足的,作者的身世背景乃至结局,并不能提供更多的什么。介绍性的文字以金子美铃的个人经历为线索将她的作品穿在一起,这样的写法类似“诗情记忆”,我想介绍者更可能是由作品而念及作者,而不是相反,因为相反的事情是没有帮助的,反倒可能将作品变小了。
还没有买到她的《向着明亮那方》这本诗集,只是从他人的文章中阅读到几首作品。喜欢的是其中两首。

最先读到的是《阿婆的故事》:

阿婆从那以后不再讲故事,
其实,那个故事我很喜欢听。

我说“早就听过啦”的时候,
阿婆神情好寂寞。

阿婆的眼睛里,
映着荒山的野蔷薇花。

我好想念那个故事,
如果阿婆愿意再讲给我听,
哪怕是五遍十遍,
我都会乖乖地静静地听的。

* * *
一首好的童谣同样也是写给成长起来之后的人们看的,从这首作品中我们不难感受到这一点。
亮点在第三段。好的作品总是用形象说话,而不是作者自己跳出来说话。所以,若是抛开童谣的特色,这首作品可以略微缩写成这样:

从那以后
阿婆就不再讲故事了

我说“早就听过啦”的时候
阿婆的眼睛里
映着荒山的野蔷薇花

* * *
“喜欢”、“寂寞”、“想念”这样的词都不必了。所有的故事,都写在阿婆眼睛里的荒山野蔷薇花上,连同那些说不出来的什么。

另一首叫做《全都喜欢》:

我好想喜欢啊,
这个那个所有的东西。

比如葱,还有西红柿,还有鱼,
我都想一样不剩地喜欢。

因为家里的菜,全都是
妈妈亲手做的。

我好想喜欢啊,
这个那个所有的一切。

比如医生,还有乌鸦,
我都想一个不剩地喜欢。

因为世界的全部,
都是上天创造的。

* * *
反复咏唱是童谣以及民间歌谣的典型特色,想想诗经就知道了。和古典音乐的再现部道理一样,这样的“反复”并不是“重复”,是有不一样的东西从里面生成出来的。
但让我们对作品苛刻一点吧,美中不足和上面那首一样,作者不要跳出来讲话,不要给读者一个既定的答案。始终要让形象来表达,有了西红柿和鱼,特别是有了葱,其实就够了。读者并不想聆听作者的世界观,哪怕是一个孩子惊人的世界观,读者更愿意被情境召唤。
另外就是“医生”这个形象,那是同孩子有关的(也可能同当地风俗有关)。但对其他人来说,这个形象的说服力就弱了一些。注意,形象的力量是否弱化并不在于形象本身的好坏,而在于是否参与构成作品的完成性,说简单一点,就是是否同其他形象一样共同构建一个语境,是否同处于一个“场”里。在这一点上,单一形象的作品就有优势,它既可以逼人地纯真,也可以无限地丰富,一个单一形象,自身就可以是大地。但连续的形象也有无可代替的感染力,和反复咏唱的方式结合就更佳,想想排比就明白了。《天净沙。秋思》就是其中的代表作。但在这首作品里,“医生”和“乌鸦”的关联看上去就弱了一些。另外,医生的“人类”的地位,在上天的造物中显得突出了,这也是有所妨害的。
我们尝试着改写一下:

我好想喜欢啊,
这个那个所有的东西。

比如葱,还有西红柿,还有鱼,
我都想一样不剩地喜欢。

我好想喜欢啊,
这个那个所有的一切。

比如乌鸦,还有知了,还有荒山的野蔷薇花,
我都想一个不剩地喜欢。

* * *
呵呵,改写的东西总是受限制的,这里并不是讲如何修改作品,只是期望由此说明一些事情罢了。但修改作品这个基本功却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再高的天赋也代替不了。在这一点上,我欣赏《大河恋》中的那位牧师教孩子写文章的方法。他拿到儿子交上来的作文,看后说:减掉一半。儿子缩写完了又交上来,他看了说:再减掉一半。如此多次之后,他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然后说——现在你可以把它扔掉了,去玩吧。
出人意料,但意味无穷。

我的祖国从不缺少天才的作者,但似乎都难以再进一步。这并不是他们自身的过错。真正要对此担负责任的,是教育和教化,是文艺批评界。我不相信在我们的年轻人中会找不到一个金子美铃,但要知道,若非先有西条八十等人的影响,后有矢崎节夫等人的发掘,这些美丽的童谣就只是私人的事务,而不会进入历史。正如没有别林斯基为代表的文艺批评家,就没有俄罗斯文学的黄金年代一样。
文艺批评代替不了创作,这诚然是事实,但因此就说作者比文艺批评家重要,却是相当天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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