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的柳叶刀

看不清换一个
2009-10-04 看过
夏日时光,短暂迷幻热烈狂放。碎片格式的日记,只言片语的讲述,迢迢千里逡巡世界各地的传记作者,被冠以小说名号的半自传作品。在这部小说中,库切是过世的作家,来自于探寻质问的目光在他的日记中汲汲寻找着线索,好像要小心翼翼地拎出来一根银色丝线,能够穿起来所有光芒四射的,平庸猥琐的,那些时刻,那些经历。那就开始倾听她们的讲述,请注意,是她们,这位传记作者先期研究的结果就是,要飞赴几个国家采访三位不同的女性,她们在库切的日记中出现过,占据过一定的篇幅。她们的讲述是小说的主体。当然这样柔软精巧的讲述不可能没有补充和封面封底的佑护,在她们之后又出现库切同事的讲述,而库切自己的日记则作为封面和封底,给这部小说以圆润回环状的包裹。



被讲述的主人公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在一栋年久失修遗世独立的房子里。看报章上关于时事的报道在日记里写下评论,以语言学家的身份被雇佣辨别遗嘱中词句的隐藏含义,遇见高中时代稍显愚钝的同学今日飞黄腾达,这些日记中的片段都好像被无处不在的寂寞和孤独所浸染,水淋淋湿答答地透着无奈和冷漠。该如何结束这一切,被捆缚的生存状态。但是他好像又自得其乐,很自然地与周遭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不可剥离。第一位叙述者登场,少妇茱莉亚。丈夫是开普敦的商人,有一个小女儿,在大房子里无所事事,把自己沉溺于超市购物所带来的满足感当中。就是在超市中她遇见了约翰,约翰库切。一来二去或者是眉来眼去,约翰把她不小心弄掉的圣诞节彩筒归还给她,无意或者是策划地戳到了她的胸部;茱莉亚驱车路过约翰门前看他在蛮力英勇地做着体力工作,送来自制的小点心。空荡的大房子总是对于不期而遇的艳情有着惊人的承受力,他们在一起共同打发无聊的时光,看静默的时间如何在不安中流走。茱莉亚剖开记忆,把那几年的生活再次梳理,短暂情史并没有那么多激情何以絮说,字里行间她还是觉着些许愧疚,这是对于丈夫不忠以及欺骗的绝地反击?还是仅仅处于无边蔓延寂寞的逼迫?当事情败露,她逃离家中的一切,但是又变得茫然起来。约翰不是举足轻重,而是无足轻重。约翰的印象是柔软怯懦、顾影自怜的,她到底能够或者想要从这个男人身上获得什么,恐怕她自己也不甚明了。二十六岁,曾经主修过德国文学,生活优渥的少妇,觉得自己并不是真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所爱上,她隐约觉得她是被作为一个概念,一个抽象的形象而被接受。她犹疑地拿着一把迟钝地刀子,划在记忆的幕布上,在传记作者的问题中,探寻这段已经很久之前的经历。当时的约翰,当时的情境,都在不断提醒着她,她是否真正拥有过约翰,或者仅仅是被观察和被欣赏。约翰在她的印象中,不是身心同时投入的恋爱状态,而总是疏离于自身之外,在用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在体会着什么。这种身体和灵魂不是同步的情史,最后总不会是炽热浓烈的,而只能淡化为幕布上浅浅的条纹或者污渍。约翰善于预设一个模式,然后遵照这样的模式,代入自己。茱莉亚被代入了么?她想剖开约翰的想法,但是它是那样坚不可摧,不可被触摸,被窥视。



约翰的表姐玛格特是下一位受访对象。他们在童年时候曾无话不谈,对彼此彻底敞开心扉。难道这就是爱情?起码约翰是这样认为,并且一直对爱抱有这样的定义。回忆往事总是无害且舒适的,他们如小时候一样,从家中凝滞的气氛中跑出来,一起踏上了一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短途旅行。约翰驾驶的卡车在中途抛锚,时值午夜,人迹罕至四野静寂,他们只得在驾驶室里凑合一晚。看见当年的小男孩变成今天这样固执唯诺,缺少计划和行动力的男人,玛格特还是觉得约翰是有原因的,是能够为自己辩白的。另外一个表姐卡罗尔对约翰如此不屑一顾,对于他的职业,他的薪水以及他的诗人梦都是一副讥诮讽刺的神态。玛格特看着身边没听完她讲的豌豆公主的故事就沉沉入睡的约翰,不知道在无边的寂静中有没有暗自揣测他变成现在这样所走过的旅途。约翰和家庭成员的联系是有限而单薄的,这也是他遭到家人误解的原因。对于血缘连结的关系,尽力保持原状才是应该有的状态,但是当他透露出要将父亲迁居到干燥破落的城市时,遭到的确是来自整个家庭强烈的质疑和反对。他只能和玛格特抱怨,父子俩的经济来源已然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迫于家庭成员有意无意的干涉,他会把计划放一放,再考虑一下。玛格特深刻地知道这是一种来自家族的气质或者特性,犹疑不决,目标混沌。她的叙述更多地指向关于他所继承的一切,来自这个家族的某种不可抗拒的因素,加诸于他自身安静内敛的特质,造成了这样一种单身的,静止的生活状态。玛格特还是充满怜惜的,她希望约翰能够用心爱他的父亲,但却并不确定,来自于家族宿命般的性格会不会让约翰永远无法摆脱这样的咒语。约翰期望从他童年的记忆中寻求到爱的解释,他想从表姐的身上重拾小时候的好奇心,他对于家庭所有温暖的回忆都来源于她,而玛格特也想担负起将他从这种困厄混沌的状态中拯救出来的任务。是不是这样潦倒的三十岁男人都会激发起女人们的拯救欲?又或者他们是一个家族中想摆脱宿命的两个联合起来的异类?




第三位讲述的女主角安德瑞恩对于约翰可以说是相当不屑。她从巴西到南非,丈夫寻求政治避难,而她则尽力保持坚强来面对今后飞来的横祸。她丈夫在夜晚看店的时候被劫匪袭击,自此陷入昏迷。她需要照管两个女儿,需要定期探访无意识的丈夫。小女儿的英语补习教师就是这位约翰库切先生,安德瑞恩对于小女儿十分警惕,而约翰的出现让她立刻进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境界。这种文艺气质浓郁,容易俘获不谙世事小姑娘放心的男人是安德瑞恩最提防的物种。她主动出击,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先是言辞尖刻的信,然后是不甚愉快的家庭野餐,再后来是亲自去校长那里要求调换老师。中间夹杂了约翰给她打出来的情书,约翰报名去上她教授的拉丁舞课程,她拒绝了他打字机打出来的情书,她拒绝教他跳舞,她和女儿因为库切老师大吵其吵。总是,约翰和安德瑞恩在不停的追逐和逃避,追逐是绝望而软弱的,逃避是强硬而无情的。她从来就没有对这种只会用言辞表达一切的男人投去一丝丝的敬意或是关注,她在与命运作着顽强的抗争,她需要万分的强势来对抗异族的身份和残酷的厄运。库切先生如果不能给她女儿提供良好的英语补习,如果只是谈谈诗跳跳舞,那他就只是必须被忽视的因素。惹人讨厌的,紧追不放的,缺少激情的,夸夸其谈的,约翰库切。一个对于青春期女儿殚精竭虑的母亲,一个对于生活状况不能绝望只能死扛的妻子,一个对于英语教师冷若冰霜不屑一顾的学生家长,安德瑞恩终于将自己和两个女儿带离了这个充满陷阱和泥沼的地方。她对于库切成为一位著名作家的事实深感怀疑,如果在生活中都不具有一个完整健全伟大的人格,如何期许他写出传世经典,如何期许他成为举世闻名的大师。当然,她也可能是某部小说的原型,曾激发库切的创作灵感,但是她的柳叶刀只是不断重重敲击着约翰库切期待的热望,没有原谅,没有退缩,一直在抵御着一切甜美苦涩的诱惑。



其余的篇章是关于库切的同事,形象正面了许多,学究,教授,治学严谨。其中一位和库切竞争教职的先生对于传记作者的访问对象深感怀疑,传记不能变成绯闻吧最后。结尾的是未标明日期的日记片段。他和父亲住在一起,他们的居所中弥漫着单身的气氛,或者说单身气场一直笼罩这他们。在以上几位女性的叙述中,她们也都提到了约翰如影随形般的单身气场,冷漠,拒人千里。结尾还是茫然失措的,可能有方向,也可能没有。这种生活状态应该先告一段落,以一场变故之名。



三位女性的叙述,剖开了库切情感历程中一段还算汁水充沛的岁月,盛夏时光,如日中天,几十年后再回顾的时候,更多的陌生感,更多的怀疑论,更多的对于当时冷漠、犹疑的理解。这是J.M.库切自传体小说的第三部,这种模糊了自身和主人公的写法,让我不禁怀疑,究竟是作者真的再现了一部分的个人经历,还是将自己只萌发了一点小芽的情感经历重新放在温室里种植。当约翰库切在三位女性的视角中扮演不同角色的同时,J.M.库切是否是在幕布之后提线木偶的操纵者,来完成篡改自己生活轨迹的夙愿?



茱莉亚,玛格特,安德瑞恩,她们拿着传记作者的问题作为刀刃,把自己倒退到几十年之前,用柳叶弯眉状的切口探寻自己生命中约翰库切所占有的份额。约翰库切,隐身于叫作文森特的传记作者身后,注视着曾经经历过他的女人们的叙述。J.M.库切,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文稿最后,再加上夏日时光这样浪漫的题目,如封面上寂寥回望的人影,把无尽的猜测留给想要拿柳叶刀裁开书页,看见过去的好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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