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欲言又止

黑伞
2009-10-02 看过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是作家沈从文写给当时的恋人,后来的妻子张兆和的一封情书。在我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是很艳羡这样的语句的,直白,实诚,饱含深情。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老师写给学生的情书,总觉得太“过”了些,虽然在爱的面前,身份,特别是符号化了的身份,是很虚弱的。在我的感觉中,师生之间的恋爱似乎并不应该是如此,特别是男老师和女学生。川上弘美的《老师的提包》讲的也是师生恋,我也是因着这题材才决定阅读它的。很幸运,这是一部符合我趣味的,或者说是能诠释我心中对师生恋爱朦胧感受的小说,现在要找一部这样的小说,真是很难了。

我承认,我完全被它打动了,曾不止一次掉下眼泪,一看完就急于向周围的人介绍它。但是问题出现了,我无法概括这本书,它根本没有什么完整的情节,连人物对话都是支离破碎,有一搭没一搭的。除了两个固定的人物,月子和老师,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话,做着一些事之外,没有任何值得介绍的地方,甚而这些话,这些事,最终也完全失去了诉说引介的价值。比如,书中的两人有个习惯,当一方说出一句话时,另一方总习惯地回答“是吗?”,就这样一来一去,像钟摆。但在某个深夜,当我又一次看到这个情节的时候,却被这重复了多次的“是吗”彻底打动了。这些细碎的无意义的语言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呢?是什么让这些话语变得如此破碎,像是喉咙里噎了东西吐不出来似的。他们时常沉默,时常说着无厘头的废话,时常一起喝酒却总是各自付账。他们像事先约好了似的彼此疏离,相当默契。也许,这正是他们特有的方式吧?一拍即合的疏离感,由突兀的停顿,长久的沉默和莫名的语言造成的隔阂感,组成了一种叫作“爱情”的东西。

现代的恋人们总是领略不到爱情中距离感的妙处,也许在这个消费时代,任何东西,包括某些感受,也必须要以消耗的形式出现吧。如此说来,川上弘美应是非常古典的了,她把学生对老师的爱慕定义在古典的范畴里,自然与极“现代化”的“五四文青”沈从文无法相比。一对恋人,要如何在年龄,身份及生活背景的巨大差异下,在彼此的疏离中诉说各自的夙愿。极其缺乏安全感的月子,又如何在惯性的孤独和自闭中跌跌撞撞地学着表达内心的渴求。那些女孩家的小心思,小小的妒忌,小小的伤感,小小的失落,小小的羞耻感,小小的挣扎;那些陷入困境时偶然的邂逅,那些无厘头的事情中见缝插针似的快乐、相知……也许这些都显得太微小,清冷,生疏,都还并不是爱情,就像月子始终都叫不出老师的名字一样;这一切或许只能构成一个邈远巨大的虚空,里面有非常有限的依偎和温暖,非常非常有限,但非常美。

爱就是欲言又止。小说中有一个情节让我始终印象深刻,那是月子与老师第一次睡在一起的那个旅行的夜晚,月子说:“即将昏昏入睡的耳朵里,隐约传来海鸥在海上的鸣叫声。老师,不能睡着阿。很想这么说,却已经说不出话了。在老师的怀抱中,我被拖进了深深的睡眠。我十分绝望。一面绝望,一面被拖进了远离老师的睡眠的、自己的睡眠中。好几只海鸥,在晨光中鸣叫。”这是在诉说一种爱情的无奈吗?一种即使是爱情也无法达到的,关于孤独及绝望的无奈?爱解决不了这无奈,而人却又渴望追逐爱,于是才会有疏与隔。翻出日剧,跟着里面的发音轻声念日文的“老师”一词,再换成国语,语音在唇齿间绕了数遍,渐渐觉得无论是哪一种读音,都有着相似的胆怯、谨慎,甚至是那么些不易察觉的委屈。也许川上弘美正是习惯了这个读音,才会选择这个题材的吧,的确,它们有些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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