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最好的小说,但一定是张迷必读

Trisha
2009-10-01 看过
  爱玲姐姐的《小团圆》是早有耳闻,是她坎坷人生最后的清算之作,想想她的小说中那些压抑扭曲的人物感情就知道此番阅读体验不会太愉悦。果不其然啊…… 我一直很服爱玲姐姐的斐然文采的。她被列为女性作家的代表,与亦舒、三毛乃至琼瑶相提并论,实在是委屈了。人家可是真的有天赋的啊,不是“女性作家”,而是个真正的作家。不过这本小说体自传中的文风比过去质朴艰涩了很多,语句跳跃性很强。情节人物,无分孰轻孰重,罗列堆积;间或穿插些意识流的蒙太奇镜头。感觉像个人日记汇总不像小说。也许这就是她想表达的效果?或者是这十八万文字只是对自己的一生的最后告解,她只求把一切的爱恨情仇大白于天下,告诉大家一个真实的灵魂是怎样“过了铁”的?无论如何,她的勇气和坦诚是惊人的。完全是豁出去的姿态。管它什么“终不出恶声”,管它什么公众形象。没有掩饰,不屑掩饰。她的父亲、母亲、姑姑、弟弟、朋友、爱人、乃至她自己,所有的琐碎、凉薄、猥琐、冷漠、自私、残酷,统统都没有放过。似乎她只想告诉所有人,她生命中每一次让她感动和事物的瞬间,和她真实的感受。她用异常冷静漠然的口吻来讲述这些瞬间和感受,不做善恶论断,只是要它一个真实明白——我是这样活过来的。没落豪门的出身,是造就她天才的重要诱因之一,这是公认的事实,好比没落造就了曹雪芹一样。似乎家庭的没落和不幸是上天对她的特别优待一样。但是读了她完整的身世和独白,才深深感到这样的才华需要用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

  虽然她自己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但小说的一半都在铺陈她遇到胡兰成之前的成长历程。过去在其他小说散文中窥得斑豹的她的家人和家境全面华丽登场。吸大烟的父亲,周转于各国男人间的母亲,颇有来头和手腕的后母,表大妈,绪哥哥,表哥,表姐,房子,家什,种种的算计、苟且、龌龊……女主角和母亲的爱恨交织的感情尤为让人恻然。幼年时期因为相貌不出众又笨拙,让母亲十分失望,她却非常憧憬洋派美丽的母亲,站在旁边看母亲收拾旅行箱子,希望她偶尔抬头注意一下她;在香港读书的时候,母亲给她梳了个刘海,她非常珍惜,回到学校头发已经散开也不肯再梳,后来被同学说丑怪才挽了上去;投奔母亲后,又在美丽而自我中心的母亲面前一再受挫,因为自己而拆散了母亲的姻缘,因为要让自己读书让母亲受到负累而被抱怨,似乎自己的存在根本不合理。尤其在“请客吃茶的下午,蕊秋总是脾气非常好,一面收拾房间,插花,铺桌布,摆碟子,一面说笑,笑声低抑。她讲究穿衣服,但是九莉最喜欢她穿一件常穿的,自己在缝衣机上踏的一件墨绿蔴布齐膝洋服,……是几十年来世界各国最普遍的女装,她穿著却显得娇俏幽嫻。 ””请客吃茶的下午,九莉拿本厚重的英文书到阳台上看,高楼顶上,夏天下午五点鐘的阳光特别强烈,只能坐在门槛上阴影里。”“蕊秋好起来这样好,相形之下,反而觉得平时实在使人不能忍受。”

  “她想到跳楼,让地面重重的摔她一个嘴巴子。此外也没有别的办法让蕊秋知道她是真不过意。 ”

  后面遇到胡兰成的那些事儿反而倒没有那么揪心,可能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初恋时候的狂喜,金色永生的幻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承诺,然后是离散,听他讲述他和他生病、逃奔时遇到的女人的艳遇。她一方面天真的认为他对他们止于欣赏,没有其他;另一方面也只能装作漠然,心想:他就是这么个人,有什么办法?如果真爱一个人,能砍掉他一个枝子?但是又梦见棕榈树和海滩,棕榈树是没有枝干的。他出逃的前夜,她甚至动心想杀了他。她去乡下看他,他又有了那里的女人。她问他:到底怎么样?不能放弃的话,我可以走开。却在回家之后才明白过来,他的答复是等有一天他能出头露面了,等他回来三美团圆。于是有了这部小说中难得一见的文艺味道的描写:

“有句英文谚语:“灵魂过了铁”,她这才知道是说什麼。一直因为没嚐过那滋味,甚至於不确定作何解释,也许应当译作“铁进入了灵魂”,是说灵魂坚强起来了。

  还有“灵魂的黑夜”,这些套语忽然都震心起来。

  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著,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隻手錶,走了一夜。

  在马路上偶然听见店家播送的京戏,唱鬚生的中州音非常像之雍,她立刻眼睛里汪著眼泪。

  在饭桌上她想起之雍寄人篱下,坐在主人家的大圆桌面上。青菜吃到嘴里像湿抹布,脆的东西又像纸,咽不下去。

她梦见站在从前楼梯口的一隻朱漆小橱前——橱面上有一大道裂纹,因为太破旧,没从北边带来——在麵包上抹叶酱,预备带给之雍。他躲在隔壁一座空屋里。”

  对方的猥琐、不义、自恋、冷酷…… 她对他说她前一向痛苦得要死掉了,两人沉默,他说“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是说她能有这样强烈的感情是好的。又是他那一套,“好的”与“不好”,使她憎笑得要叫起来。

  虽然最后还由一段关于她和燕山的短暂情史,不过所有读者,也包括作者,都当是疗伤课程,读过,忽略……

  爱情完全幻灭了之后,还有什么东西在?真是难解的问题。像我这么鲁钝的人,是不能从小说中得到答案的。我能从小说中看得到的是作者惊人的坚强和决绝。即使幻灭,即使是五中如沸的感觉,即使要让灵魂过铁,她也不借忘却之便而逃避,不假粉饰之力而抚慰。不过,就她这命运,非如此坚强决绝也早不能survive 了……极度沉痛的人生基调中,那些短暂的欢乐时光是如此难忘。几十年后,她到了美国,写下这部小说来注解她一生中这些惨淡和失落。在结尾处,命运与她雷同的女主角也到了国外。有一次梦见五彩片“寂寞的松林径”的背景,身入其中,风光景色俗艳得像著色的明信片,“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映著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著,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典型的美国幸福家庭场景。“之雍出现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

  我深深佩服最后这句话。她竟然写: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就从这句话来看,至少对于她来说,还是剩下点什么东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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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圆 小团圆 7.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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