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

走向地平线
2009-09-30 看过
今天突然翻出《贺新郎》想重读,发现豆瓣居然还没人评论这本书呢?偶这个是以前写的,其实我这不像评论,更像全文缩写。《贺新郎》里很多话都可奉为爱情经典呢~

(一)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那年,宁怀璟七岁,徐客秋六岁,数年回首匆匆,客秋仍记忆犹新:“在宁府的后花园里,宁怀璟,你,是第一个向我伸手的人。”徐客秋虽是忠烈伯的小儿子,却是庶出,母亲不过是江南一歌女,而自己,只是母亲获得在伯府地位的一个工具,不得不人前装笑人后哭。宁怀璟则是众人手心的明珠,忠靖侯府的小侯爷。两人在同一家书院念书。当徐客秋还是那个在学馆饱受欺凌的徐客秋,当宁怀憬还是那个傻呵呵站在廊外以为自己撞鬼的宁怀憬。在那个午后,被徐客秋冷不丁一拳打翻在地的宁怀憬也是这般温柔地轻声哄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小野猫:“徐客秋,今后你就跟着我。跟了我吧,嗯?徐客秋,从今往后只有我能欺负你。”谁知道呢,这一跟居然就是一生一世。
陪着不学无术的小侯爷上春风得意楼狎弄花魁玉飘飘,听他亲口地说着真的喜欢玉飘飘,为了让成全他与玉飘飘的春宵一夜,从母亲那里偷来她宝贝的歌谱送给春风得意楼的老鸨,亲手把在门口踌躇的宁怀璟推进玉飘飘的房间。而自己回家,被母亲砸碎花瓶,用瓷片在背上画得没有完肤,血流了一地。可是,你知道我爱你吗?
看着小侯爷抱着美人志得意满,在一旁沉默地不停灌自己酒,醉得不辨西东。自己也找来个小桃,笑着对宁怀璟说,我喜欢小桃,她很美呢。口是心非是因为彼此都不能确定,一个说:“很美”,另一个则回答:“你喜欢就好。”不懂情殇为何的两个少年,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对方幸福的呢。
在小侯爷的寿宴上,对崔三少张牙舞爪,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护自己还是护宁怀璟。在家里被打了之后,来宁怀璟家借宿,住的是可以做小侯爷未来的新房的房间。两人明明比从前更亲热了,却反而不再共枕。谁也不曾说过什麽,默契就这样形成了。
宁怀璟知道歌谱的真相之后,终于忍不住:“徐客秋,你明明喜欢我,你也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无望的爱情,徐客秋说“是,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然後呢?宁怀璟,你能娶我还是能嫁我?还是我们一起住到山里头去再也不见人?你有忠靖侯府上上下下一家老小,我还有我娘。一天两天还好,十年、二十年呢?终有一日,你我各结亲,一妻二妾三四儿女,五六年间,沧海桑田,历历过往七八皆成旧梦,剩余二三不过年少轻狂,老来相忆,空作笑谈。”可是无望的爱情,纵使无望,可是,唯有爱过方能谓之为爱。
两人牢牢握住彼此的手。趁着这一天还没到的时候,该喝的酒赶紧喝,该玩的东西赶紧玩,该爱的人赶紧爱。别管以后怎样,至少你喝过、玩过、爱过。这就够了。
“三年后,我还能在这里陪你等吗?”当我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可,下回,就是三年后了…我们都在成长,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不过可以让一个男人从少年变成孩子口中的爹。
一个是小侯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一个家道中落,科举也失利,宁怀璟说,客秋,如果我们离开京城,是不是也可以在一起。我给你盖一间我给你盖一间草屋,屋子外面有篱笆墙,就像晚樵他家花园里从前弄的那个叫杏花村的小院一样,院子里可以养花,不要太名贵的,寻常的月季、凤仙这样的。还可以养些鸡鸭白鹅……如同古人笔下的田园农家。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在院子里看书,我陪著你。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河边看星星。冬天的时候,我砸开冰块给你捉鱼吃。我带你去山里打猎,兔子、狸猫、梅花鹿……呵呵,晚上一边喝酒一边烤著吃。说到尽兴处,就拿笔画起来。
徐客秋想,真是天真的傻孩子呢。你会建房子吗?你会养家禽吗?你会做饭吗?你念的那几行《论语》不是去误人子弟吧?做生意你会打算盘吗?你的花拳绣腿能做护院吗?多带些银子,呵,那又能过得了几日?花光了之后怎么办,何况我们俩都是大手大脚惯了的人。你走了,你爹娘要怎麽办?侯府要怎麽跟人交代?你道这样的日子真能过得长久麽?住草屋,一天两天是新鲜,三天四天是还过得去,五天六天是凑合,七天八天就要生怨,九天十天就会想念京城。
这半生,除了吃喝玩乐,我们还会什麽?就算你我能放下小侯爷的架子出外卖劳力、做苦工,又能捱到什麽时候?贫贱夫妻百事哀,节衣缩食,百般计较,得了病无钱医,更无钱买酒玩乐取悦花娘。如此这般汲汲营营计较度日,天长日久,积怨丛生,忍不住会有口角,口角多了就要相骂,骂得多了就会後悔。人一旦後了悔,心就会不知不觉变冷,到时候只怕相看两相厌,各自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不能相与。宁怀璟,做你这个没什麽出息的富贵闲人吧,至少,可以过得很好。
宁怀璟这才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给不起,正像他爹说的,脱离了宁怀璟这个名字,脱离了小侯爷这个封号,他连街上的乞丐都不如。他能给徐客秋的,原来只是一张拙劣如涂鸦的画,只是一场易碎的虚妄。
是的,我们都是懦弱的胆小鬼。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害怕非但不能给对方带来最好的,反而带去毁灭;害怕不能将这份感情继续到底,反而变为噩梦;害怕不能白首偕老,反而兵刃相见。害怕保护不了对方,害怕反而伤害了对方。
于是,我们只能强作欢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希望你过得好,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当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们只能自此陌路。这就是我们的青春,我们不能言说的爱情。

(二)
忆昔午桥桥上饮,座中多是豪英。
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馀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闲登小阁看新晴。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当年在京城里桀骜不驯的四个纨绔子弟,终究一个个走了,江晚樵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管了他家的产业,去遥远的西域做生意。崔明旭,被一纸调令去了穷山恶水的棘州,归京无期。徐客秋呢,家中遭变,只得做了黄阁老府上的上门女婿,妻子是个缠绵病榻的女人,黄阁老为他在翰林院谋了份差事,等以后考取了功名再帮他疏通关节谋分好差事,来换取家族残存的一点点名声。
只剩下他宁怀璟一人还稚童般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重复著这些已经重复了近二十年的玩乐。当年的纨绔子弟们都蜕变成长成了家中的顶梁柱,唯有他宁怀璟还是当年那个只会胡闹只会惹事的顽童,胆小、怯懦、没有担当,没有抱负,一无所成。
今昔对比,一语成谶,正应了陈与义的那首《临江仙》。
一宿无眠的宁怀璟终于决定发奋了,令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惊讶,探究他打的到底是什么歪主意。他倔强地对老侯爷说:“我不打算娶媳妇了,儿子要等一个人,等不来也等。”于是,宁怀璟每天风尘仆仆办差回来,总要绕到春风得意楼旁边的那家药铺,等前来给妻子抓药的徐客秋,五回总能遇见三四回,开始宁怀璟总是讪讪地说:真巧真巧。后来,两人就心照不宣了,宁怀璟每次都要送他回家,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真是夕阳无限好。
可是.. 当年那个眉目飞扬的红衣少年徐客秋一如入秋后的红花,于风中黯然凋零。原来,我们都已走在这条逐日妥协苍老的道路上,即便坚持著不娶妻这一点小小的离经叛道,亦不过是寥寥一点慰藉而已。
徐客秋知道,纵使不爱,纵使不愿,纵使这场婚姻只是家族交易下的产物,既然已经三拜天地将她迎娶进门,照顾她就是他需背负一世的责任。所谓在一起,远远不是两个人牵牵手这般简单。所谓长大,也远远不是拔高个头这般容易。这个世间有太多责任需要背负,有太多规则需要遵守,有太多事情需要顾虑,在诸多条条框框里挣扎著学习生存、学会生存、好好地生存,直到能正真背负所有责任遵守所有规则顾虑所有事情的那天,人便已经彻底妥协了、长大了、苍老了。亦或说,这便是成佛了。


(三)
谁今昔一别 几度流连
花期渐远
断了流年
不如就此相忘于尘世间
今夜无风无月星河天悬
听罢笛声绕云烟
看却花谢离恨天
再相见 方知浮生未歇
         -----恨醉《浮生未歇》
宁怀璟的大哥娶了一个并不爱自己自己也不爱的女人楚静蓉,最后在贤惠的静蓉和父母的安排下纳了妾,是自己一心爱着的小如,小如也一直为他守身到今。可是,今后他要怀着对妻子的愧疚过下去,他想给小如最好的,可不行,他要留给静蓉,因为他对不起她,需要补偿她。宁怀璟的姐姐宁琤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少将军,可是她是侯府千金,个性刚烈,受不得半点委屈,终究败在了自己的不甘心下。他们都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的二姐和他的大嫂,同样风光出嫁,个性截然不同的二人,各自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两番截然不同的结局,实则殊途同归,一样爱不了,一样不被爱。
春风得意楼,天字第二号左数第三间,不约而谋的巧遇,却已物是人非。宁怀璟的大哥曾问自己:“想清楚了么?你究竟想要什么?”此刻惊觉,他要的只是一个能畅所欲言的人,只是一个能安抚心灵的怀抱,只是一个徐客秋。宁怀璟不容闪躲的盯着徐客秋,“你过得不快乐。”“我没有。”徐客秋执意反驳。宁怀璟心酸地说:“客秋,我后悔了。你一成亲我就后悔了,我原本以为这样可以让你过得很好,现在我才发现,我就是个混账,小爷我宁愿让你跟着我吃糠咽菜也不想把你让给别人,每次听你提起那个女人我就恨得牙痒痒,我怎么就放开了你?我怎么就能让你和别人跑?大嫂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凡事要看开,唯独对你,我看不开,一辈子也别想让我看开,小爷就认定了你。”
一直不愿将脆弱示人的徐客秋,终于无法掩饰自己的伤口:“真正混账的是我啊!你懦弱,我就不懦弱吗?你害怕将来,我比你更害怕。你知道吗?哪怕当年你想带着我走,我也不会跟你走的。我不怕你对我不好,可我怕我要不起你!我拖累了你怎么办?我误了你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后悔了怎麽办?我懦弱、我胆小、我自私,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喜欢你多久……是,我是后悔了,我总在梦里梦到我们的从前,在药堂外看见你就觉得高兴,听说侯府出了事我就跑来这里等你,可这又怎样?成亲是我自己点头的,这样的生活也是我自己选的,自己酿的苦果只有自己吞。宁怀璟,我们回不去了!”
   奋力挣开他的束缚,徐客秋想要快步离去,却被宁怀璟牢牢扯住袖子:“徐客秋!你刚才说的那些,小爷一个字都没听懂。我只知道,你后悔了,你还喜欢我。”

世间千般人万般情,有人爱得狂热,不管不顾,不撞南墙不回头,有人爱得执著,十年百年,痴心如一,也有人爱得踌躇,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到了敢放言爱恨的那天,却恍然惊觉已经无法再爱,后悔也好,痛苦也罢,世间情爱便是如此。
结局呢?让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多年之后偶尔巧遇,平淡闲话几句而後再度分离,或是各自追忆而后暗觉遗憾,可能这样的结局更自然一些。公子大人在出版书后作了个happy ending,徐客秋敏感骄傲却又脆弱善良的妻子选择了出家,成全了他们。那两个笨蛋啊,一起去了西疆。 雪落无声,黄瓦红墙之下,皑皑白雪之中,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道:“徐客秋,我也不知道我们将来会怎样,但是我肯定,明天,我们一定还在一起。”
感情的道路上,我们可以不期待光明的明天,但是一定要相信未来的美好。
既然懦弱地不敢相信未来,那就一起手牵手认真过好每一天,直到那人不敢期许的未来到来。
世间情爱,不赌一把,你又怎能知道是赢是输?哪怕将来后悔了,也好过老来时的遗憾。情天易破,恨海难补,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不留遗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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