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爱上你

那天
2009-09-29 看过
Tony寄来了台湾皇冠出品的《对照记》,颇有自家手工剪贴那种寻纸、排版、题字的用心风格,透着珍爱,——有张爱玲本人“一累了精神涣散,越是怕丢的东西越是要丢”而对幸存的老照片的珍爱,有一批又一批读者和出版人对张的珍爱。
张是一个写字有趣的聪明女子。早就读过她的作品,喜欢她的散文、杂文胜过小说,喜欢她胜过她的所有作品。但我从未和任何人津津有味地聊过她,逢人提起也总是匆匆转移话题。从欣赏到喜欢已然动了心,动了心已然痛了心,为她忍泪忍得太辛苦,根本无力去评说。就是不愿意为她掉眼泪,唯恐我的泪水有污她的清魂、有扰她的轮回。大约这几年对痛多了理解,对人世多了担待,对情爱多了释然,于是翻弄着这本透着喜气的《对照记》,忽然有话要说。
我要说的与文字无关,只是“她”,是那个曾经“低到尘埃里”心花怒放的“她”,是那个“不能再爱”而“将只是萎谢”的“她”,决绝彻底,无影无踪,才有后来这本干干净净、爽爽落落的《对照记》。若要寻“她”也不难,在胡兰成的叽叽歪歪里有一个模糊了、走形了却仍然脱颖而出的形象:“正大仙容”、文才横溢、而又无限慈悲地爱过。

总有人叹惋:“这么聪明的张爱玲怎么会爱上那么个东西?”
不管怎样的爱,在最初的一刹那,也无非是种情绪;情感是爱上之后的事。
所谓情绪,例如快乐、兴趣、厌恶、恐惧、悲伤、愤怒等,都包含生理唤醒和认知标签两个要素。虽然生理唤醒是可以实实在在感受到、也可以通过仪器测量记录到的,但认知才是情绪形成的核心,——否则,同样的瞳孔放大、肾上腺素血液浓度激增、呼吸加快,你为什么不见到黑熊就上、见到美人就逃呢?
人的认知取决于当下的注意点和深层的心理模型。每个人的知识结构、早期童年经验、情感经历、价值观等构成其独特的心理模型。打个比方,同样的一片天,你所见的是一块一块的蔚蓝,我所见的是一朵一朵的羽白;同样的一朵白云,你感兴趣的是它的颜色,我感兴趣的是它的形状;还是这朵云,你想起了不小心咽下的牙膏沫而一下子凉到肚子里,我却因为那形色酷似童年的宠物狗而心生愉快、喜悦。
在情绪生起的过程中,它指向的对象已经不是那个客观的对象,而是每个人用自己的记忆、联想、体会等等重新勾勒出的轮廓。“一见钟情”往往是由于特定情境中的对象暗合了自己的心理模型而迅速无中生有地完成主观拼图。
另一方面,人都是过度自信、盲目乐观的:习惯高估自己所掌握的信息的权重;习惯高估自己渴望之事发生的概率而低估厌恶、恐惧之事发生的概率。不谙世事的女子最渴望的无过于爱情。所以情境越是模糊,“爱”这个标签的中标率就越高。当你紧张、激动,却不能确定所体验到的究竟是悲是喜,不能判断当下的情境究竟是善是恶,即使是通过排除法,也很容易选择“爱”这个标签。

被爱者是个缘;因在自己心里。
相遇而起心动念,贵在造化;而身后的脚印才是实实在在用生命谱写的爱的音符。
重点不是谁爱上谁,而是谁爱过。
“她”爱过。做了一回在尘埃里开落的“她”,张俯仰人间。而我看到老照相簿中那从年幼、年轻到年老都常常仰着个脸、神采飞扬的女子便更觉弥足珍贵。
我向来不愿意拿张与胡比较,然而走笔至此,两人忽然无比清晰地现在我面前:一个写政治、写历史、写禅、乃至写字无不是自我打扮,字里行间尽是“看我”的娇呼,如影楼风格的写真照,到处摆拍;一个写小说、写散文、写剧本则是将自己所见、所感、所解、所不解全都展现出来,是“我看”,是“和我一起看这个世界”。一个爱上谁最终只爱过自己;一个爱过谁于是布施了众生和这世界。
李碧华说到张,以“她擅写月亮,却不团圆”搁笔。张的遗作取名《小团圆》,未能完篇。某年中秋月圆前伊人已杳。再近中秋,愿天下的张迷们不在月色中迷路,无论初一还是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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