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宿处今尚在?

门柱
2009-09-25 看过
读了一本三联出的《梦回北京》,内容是近百个现代作家从1919年到1949年写北京的散文随笔汇编,从陈独秀李大钊叙述学生政府冲突的只言片语开始,到49年10月饱含不过脑子激情的御用文人吕剑的建国大典场面稿子结束。民国定都南京后,作为文化首都的“平城”大小文人都露了个面。最有意思的还是“同题作文”带来的比较感,周作人的絮絮叨叨,鲁迅的逼逼歪歪,谢冰心三步一咏五步一叹,大拿胡适的不偏不倚周正方圆,张恨水、沈从文、梁实秋、林语堂的温文绵厚,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如此句般的举例超过四个并列读者定然不耐烦的道理,也是我看这本书时悟出来的——各人语言习惯、眼界观点、欢喜好恶、脾气秉性,一览无余。窥一版而知全报,这小随笔集子,作巡礼现代作家的证据已经足够。

大家写到北京是真有感情,能看出来,和平时期的笔触是缓缓软软的,战争时期是悲愤难抑恨壑难填的,去国怀乡时候更没法说,那股相思劲儿,力透纸背,苍凉得撕心。老舍那么拿得住的一个作家,写下《想北平》,一时没绷住,弄出了“哼,美国的橘子包着纸,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这撒娇句子,最后“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更是白得像如今网帖里的“无语,飘走”。不过大腕儿偶尔的小失蹄,倒更让人觉得真诚。

周作人和周树人就是哥儿俩,就是掰得老死不相,一个住南极一个住北极,眼里也还是同样的冰山,无非是无边无垠和断棱缺角的区别。周作人的纠结都在自己的事儿,前门受了马队的惊吓,厂甸里货比三家,回家都要写出来,掰开揉碎,左思右想;周树人的纠结都在别处,长城倒是伟大还是该诅咒,洋洋洒洒写了夸北大的贺词,结尾又要往外择,说是人情活儿不接不合适。这车轱辘话爱好者家庭,去掉了谈话客体的分别,絮絮叨叨和逼逼歪歪哪有什么不同啊。

集子里有不少名字灌耳但自己平时又很少读到作品的,一看,大多出手不凡。俞平伯写《陶然亭的雪》,用的全是随笔classic结构,短句述景,“悄然的北风,黯然的彤云,炉火不温了,灯还没有上呢”,再慢慢往自己身上引。乍看无新意,细看全篇,结构上起承转合就跟运行精良的机关一样,没一处让读者难受,闲笔都一点不显故意抖机灵。精良结构上浇注了文字的温平醇和,再铺一层从心底往外冒的怀恋感情,回头看开头的短四句,立马觉得回味悠长。张学友《我真的受伤了》的那个开头,就是山寨版的《陶然亭的雪》。

还有郑振铎,《访笺杂记》写搜访明代雕版画,走遍琉璃厂书店求版求印的事,平铺直叙之中,偶尔夹进对话原文照录,节奏把握极好,且文字清通,能用一个字决不用俩。或叙闲话,或正色评议,都够风度翩翩。在当时的时代语境里,郑振铎的语感绝对上佳,无愧一代大家。查Wiki,说他58年率中国文化代表团赴开罗访问,飞机失事,遇难于苏联。看来是一个文化团都挂了,难怪中国后来就不怎么有文化了呢。

丁西林写《北京的电车真的开了》,一本正经的搞笑贫嘴甚至有点王小波的意思,吴伯箫写《话故都》,声声啼血,郁达夫写《北平的四季》,四平八稳,吴祖光写《广和楼的捧角家》时才十九,虽然年轻,但已经有写老本行的精研细著劲儿,而且很三俗。其他能看出作家特点的段落也不少,林语堂一开口就像是英文翻译过来的,朱光潜看北平的眼睛里,确带着审美家式众生平等的世界观,还有一位叫徐盈的记者,写的《“笼城”听降记》,登在重庆的《大公报》上,说日本投降后国民党重庆政府接手北平后的种种惊诧之事,是全书所有新闻报道里最具现代气象的一篇,冷静、直接、克制、少煽动,加入了作者的思想,而且紧扣边界,并无个人表现欲溢出,作为新闻报道来讲,结尾“自北平到重庆,航空五小时可达,但是心声呵,到现在还没有达到此呼彼应的程度”也尤其出色。

丢人的也不少,冰心是为一例,写《到青龙桥去》,满篇废语,说无病呻吟有点过,但是一分的呻吟,她也给叫得声震屋宇,叙事三句不出,一定拐回自己身上,叙述那点狭窄眼界下的小看法,满是感叹、惊异,看见芝麻大的事,也想喊出来让地球抖三抖,不问问读者承不承她瞎努的这份劲儿。还有一位叫熊佛西和一位叫杨刚的,基本上是用感叹号代替逗号和句号,QQ聊天室里非主流气味跃然而上。以解放军进城和共和国建国两篇收尾全书的吕剑,是如今中宣部范文的理论来源,血气冲掉大脑,大而无当的无教养吓阻了准确用词的美德。不过这也算是不入流的选手了,说来也觉无趣。

这本书文章基本按时间排列,就当口述史,看来也很有意趣。起码通过这本书我对三一八惨案、七七事变之类都真正有了概念,个人记忆的鲜活面前,十几年来的历史课本显得也太无力了些。再从时代大背景的变迁看北京老百姓的生活,日军卢沟桥发难之前,一片安宁祥和,文章净是闲到无聊的收集童谣、俏皮话,记述小吃、书、雕版画,聊地台戏、放风筝、庙会、说书的,一派不务正业的景象。七七之后直到建国之前,文章里责骂、嗔气和血腥味儿陡然重了起来,认两个字儿的热血青年都敢抓起笔胡写,也不顾什么文士的风度了,不过一定是培育了不少为民族杀外敌的小英雄吧。

最该写,也最不愿意写的,就是已杳然消失的老北京劲头,它在书页中还活灵活现,可于我今天所踏的土地却是貌合神离。德胜门、陶然亭、西直门外,名字还在,老人们引以为傲的“这里不像新城市到处都是高楼,北平的房屋都是低矮的平房”已不敢再说;Daft Punk唱《Television Rule The Nation》,北京就是Air Conditioner Rule the City,现在夏天屋里屋外的温度,就像不断拉开的贫富差距一样,越行越远,让你无法拒绝选择,无法模棱两可,只能听任身体,投靠势力大的那边,所谓工业的贡献,人工的清凉,哪还有郁达夫写“在北平城里过夏,实在是并没有上北戴河或西山避暑去的必要”的景儿了。——算了,物是人非的糟糠话不必一再重提,拿遗老遗少、归国华侨、动不动就想当年的架子,其实也没那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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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北京 梦回北京 8.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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