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浅析《雅典的泰门》戏剧场面对人物形象的塑造

月小鱼
2009-09-23 看过
所有莎士比亚戏剧中,《雅典的泰门》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剧作。尽管许多年来,这部剧作几乎是最不常被人提起,并且几乎是饱受争议甚至被有些人认为是莎士比亚最不成功的一出戏剧。然而作为一个一生至少写过38部剧作的戏剧大师的最后一部悲剧,我总觉得它是最特别,也是最有意义的一部剧作。马克思对这部剧作就曾产生过极大的兴趣,并曾经引用过泰门最著名的一段控诉金钱的独白作为他论点的注脚。① 这部剧作大约完成于1607到1608年,取材于罗马帝国早期希腊传记作家和伦理学家普鲁塔克(Lucius MestriusPlutarch,约公元46-120年)的传世之作《希腊罗马名人传》,这部剧所留下的手稿是不完全的,据说当时也没有留下任何的演出记录,大概是不曾上演过。其实这部剧作,在我看来,不仅是成功的,而且是一部具有史诗气质和很强的悲剧力量的剧作。
《雅典的泰门》里的人物,常常被人说成是概念化的,然而我却觉得并非如此,剧作中有非常深刻生动的人物,比如泰门老爷,也有漫画式的人物,比如泰门的宾客,谄媚的贵族。但他们都绝不是概念化的,片面化的人物。
就此,从戏剧场面的角度,浅析一下。
所谓戏剧场面,是戏剧情节的基本组成部分,是戏剧人物在一定时间、环境内进行的活动构成的特定的生活画面。
谭沛生先生说,剧作家选择戏剧的场面的基点应在于“写人”。选择戏剧场面要充分考虑是否能展现人物性格和吸引观众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② 作为一个优秀的剧作家,莎士比亚笔下的泰门性格鲜明,内心的矛盾冲突激烈复杂,他的悲剧命运也有极强的震撼力和感染力,这是泰门这个人物塑造的成功,更是一个优秀的剧作家对戏剧场面的选择和描写的成功。
在这里,选取几个重要的场面和人物进行分析。

首先,最有必要分析的便是第一幕的第一场。在这场戏中,包含的戏剧场面较多。因为此时的泰门还处于盛时,所以佞人也好诤友也好此刻还都紧紧围绕在他身边,还都是他热情的食客,于是在泰门的厅堂里,鱼龙混杂,各色人物聚集在一起向泰门进献谄媚。在这里,有两个场面很有意思。
一是泰门答应使者以五个泰伦赎出因欠债入狱的文提狄斯,并愿替他还债。这场戏是泰门的第一次出场,他首先对每一位献媚者报以善意的呼应,接着,他只听了文提狄斯的使者的一段简单的叙述便立马答应他以五个泰伦赎出文提狄斯,并且自愿为他还债。在这场戏中,泰门不仅说:“我不是一个在朋友有困难时把他丢弃不顾的人”,更说道“单单把软弱无力的扶起来是不够的,必须有人随时搀扶他,照顾他”。另一个场面是泰门为自己的仆人路西律斯主婚,并慷慨的赠与他丰厚的资财助他成婚。这场戏中,他不仅仅为自己的仆人解决了一场矛盾,赢得了爱情,还主动的送给仆人丰厚的资财助他成婚。通过这两场戏,泰门的性格和特点很清晰的展现给了观众。剧作家通过这两个场面的描写,不仅仅把他的仁慈、善良、乐于施助于人的品格表现了出来,同时也让观众认识到他遇事不假思索,轻信于人,听信谄媚,对现实社会一无所知和对于钱财的挥霍无度。这也为后面泰门的疯癫打好了性格基础。


① 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资本论》,p152。人民文学出版社1972年版。
② 见《谭沛生文集》第1卷,《论戏剧性》,p228。中国戏剧出版社2005年版。



第一幕的第一场戏里,在商人、诗人、画家、各贵族等形形色色的人彼此之间以及与泰门之间的几个戏剧场面的转换中,看似之间互无关联,但实际上,这正是推动戏剧发展的潜在动力。在这一个接一个的戏剧场面中,泰门随意赏赐,散金如土,而在这一次次的赏赐后面,隐含着的则是泰门日益不支的财力,明场上的挥金如土与暗场中的财力日益衰退在第一幕中冲突越来越大,一步步向前发展,渐渐外化,终于,在第二幕中,彻底爆发。第二幕中,冲突彻底爆发,财力不支的泰门已是负债累累,于是他不得不向朋友们去借钱。在第二幕的第二场中,泰门与管家商量向朋友借钱的场面里,泰门仍然对朋友抱有期望和幻想,他自信满满的说——“泰门是有朋友的,他的家业是不会没落的”!于是,当第三幕里泰门的仆人去向他以前的朋友借钱时,在一场接一场的借钱戏中,我们会发现,人物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原先向泰门尽献谄媚的“朋友”,现在开始以各种借口、推辞不借钱。这些人物关系的变化在这些场面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不仅仅也为后面泰门的疯癫打下了基础,更使这些人物的形象愈加清晰、生动起来。比如说路歇斯,他只有一次短暂的出场。在第三幕的第二场戏中,这场戏包括了四个戏剧场面,相互之间的承接以及四个戏剧场面中人物的转变都非常有意思。首先,路歇斯及三个路人在广场上闲走闲逛,同时聊起了泰门老爷。路歇斯表示了自己对泰门的敬意,并声称他是自己的一个“很好的朋友”。但当路人告诉路歇斯泰门盛时已过,向朋友四处借钱却无人借给他,路歇斯愤怒的表示了自己对那位不借钱的“朋友”的鄙夷,并声称自己若是遇到泰门来借钱,一定会慷慨解囊。然而在接下来的场面里,泰门的仆人塞维律斯与四人巧遇,并向路歇斯提出了借钱的请求,而路歇斯却以堂而皇之的借口拒绝借钱,让我们看到了路歇斯的虚伪。塞维律斯离开后,路歇斯恍然大悟道“泰门果然已经失势了”,路歇斯离开后的一个场面里,三个路人的谈话揭示出了路歇斯早年曾受到泰门的恩惠,更加凸显出了路歇斯的忘恩负义。剧作家在这小小的几个场面的描写里,智慧而成功的给观众呈现出了一个虚伪,奸诈,忘恩负义的小人形象。许多人认为这些人的性格单一,形象格式化,可是细细看来,路歇斯在事前大言自己会慷慨借钱,可是当泰门的仆人真的站在他的面前时,他却找起借口来,尽显了一个内心自私又佯装高尚的虚伪人本色,就像一个小丑,整个场面也颇有些漫画式的感觉。这不仅更加强了讽刺效果,从一个角度来说,我们在现实中难道不也常常会遇到那种漫画式的境况么,不也常常在那种境况下变得像个小丑一样么。
    在整个剧中,最精彩、着笔最有力也是最著名的一个场面,当属第三幕中,泰门以银器盛汤水假宴宾客的场面。
    这是一个极富戏剧性的场面——那些衣冠端坐的宾客心中各自又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又开始了对泰门的殷勤谄媚。然而,当泰门揭开银盘上的盖子并将盘内的温水浇掷向众宾客时,宾客顿时乱作一团,丑态百出。但同时,这又是一个抒情性极强的场面,其中泰门有一段很长的控诉,充满了愤怒、决绝和对世间的嘲讽。剧作家在处理这个场面时达到了抒情性与戏剧性的高度融合,这也正是剧作成功之所在。同时,这场戏也为整个剧作奠定了一个沉重的悲剧基调,使之成为一曲悲歌。而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这个场面与第一幕中泰门处于盛时的宴会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泰门的转变非常剧烈,表现了他内心受创后的极大悲痛。同时他的控诉中,充满了对人类的绝望,流淌出一种心灵深处的痛苦,展现了一个灵魂受伤,不再相信世间一切的复杂形象,自此,剧作家对人物形象的塑造也更深了一步。
与此相同,第四幕中泰门在海滨附近的树林和岩穴外发现金子并对其深刻控诉的场面,亦是非常有震撼力的。
此时的泰门早已褪去了光环,赤身裸体,远离人类,甘愿食草嚼根,而正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发现了埋在地下的金子,于是开始一段对金钱的嘲讽和怒斥。这是一组惊心动魄的抒情诗,又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转折点。贝克说,要把一个场面写好,剧作者必须把这场的人物加以研究,直到把他们在这一场里的感情全部挖掘出来为止。③ 谭沛生先生也说,深入

③参见贝克《戏剧技巧》一书,(援引自《谭沛生文集》第一卷,p252)


开掘戏剧场面的关键在于把握住人物的性格。④ 在这个场面中,就充分体现出了莎士比亚对泰门这一人物形象的深入挖掘。经历了荣华、盛赞、冷眼、背叛后的泰门,此刻只愿意回归自然,内心充满了对人类的愤恨和厌弃,于是他褪去了一切人类文明的产物,住进岩穴中,像一只受伤的兽,孤独的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又以一双愤怒的眼睛时时警惕。而金钱,对于此刻的泰门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能激起他内心对于昔日背叛的伤痛。与《哈姆雷特》中的那段独白不同,泰门的这段关于金钱的独白展现给我们的不是一个充满怀疑、摇摆不定,犹豫难决的忧伤灵魂的形象,他给我们的是一个内心受伤的,自我挣扎、厌弃人类、充满愤怒、决绝和痛苦的疯癫的复杂灵魂形象。作为雅典声名显赫的老爷,他的内心深处是高傲的,但同时又是极脆弱的,当金钱散尽受人冷眼之后,他看透了世态炎凉,然而面对这样的伤害,他无法接受并看到自己的过失,于是把他所有的愤恨都寄予金钱之上。但同时,泰门作为曾显赫一时的老爷,在历经人世冷暖后对金钱的这段控诉又不仅仅只出于自己的愤恨,他曾在与艾帕曼特斯关于这金子的对话中说道:“金子在这儿才是最好的,最真的,因为它安安静静的躺在这儿,不被人利用去为非作歹。”因此他的控诉不仅仅在于金钱,更在于“利用金钱”和被金钱利用。在这场戏中,泰门的形象已不再是一个疯癫的没落老爷,他是一个厌世者,一个看到了人世间所有罪恶和丑劣的人,是一个反叛而倔强的悲剧人物。泰门的悲剧形象与以往的莎士比亚戏剧中的悲剧形象不同,他不是一种单纯的性格悲剧,与哈姆雷特、奥塞罗、李尔王这些相比来看,他的悲剧还是一个社会悲剧,一个理想主义的悲剧。不少戏剧评论家在谈到《雅典的泰门》时,说道此剧说教性极强。其实,我觉得莎士比亚并非在说教。他展现给了人们三个不同的对待现实世界的态度——像性情古怪的哲学家艾帕曼特斯这样一昧的孤芳自赏、愤世嫉俗,但只是满口抱怨,却丝毫不会想法去挣脱,这是虚无主义;另一种是像艾西巴第斯那样,面对社会强加的不公仍能保持自己清醒的理智,并积极主动地抱以还击,这是现实主义;还有就是像泰门这样,面对打击和社会的不公,甘于自我放逐,陷入对人类对现实世界的悲观和绝望之中无法自拔,只是以诅咒发泄心中的愤怒,这是“丧失了信心”的理想主义。莎士比亚着重写了理想主义,并将理想主义与残酷现实相碰撞、相背离后而产生的悲剧感写的充实感人。
    《雅典的泰门》就是一曲悲歌,不是悲壮的,而是悲愤的。剧作家通过成功的戏剧场面的描写,成功地表现出一个“丧失了信心”的理想主义者的形象,他的悲伤和绝望,他对金钱对人类社会的诅咒,以及剧作家本人在创作晚期所表现出的这种悲观态度,直到今天,仍值得我们深深思考。
                                                                08、6、28


④《谭沛生文集》,第一卷,p251
参考书目:
         ①《莎士比亚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朱生豪译
         ②《谭沛生文集》,第一卷《论戏剧性》,中国戏剧出版社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资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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