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容笔记:隐喻的迷宫

方晓
2009-09-23 看过
文字狱,从广义讲,一切因文字而起的罪名,思想、政见都不外文字,都可以纳入文字狱。从狭义说,需有违碍字句,直接产生罪状,才能构成文字狱。比如嵇康虽有《绝交书》、《管蔡论》等不为司马氏所喜,但最终因吕安事件而死,不该认为是文字狱。

文字犯禁,有刻意争夺发言权的,有非故意的,有罗织成罪的。比如太史简、孝孺笔,争得就是这一个“弑”字,一个“篡”字,又比如查嗣庭“维民所止”案,以“维”、“止”喻雍正掉脑袋,如此罗织,匪夷所思。

高启是明初著名诗人,纪晓岚、赵翼、毛泽东都十分推崇。高启出身清白,张士诚据吴时期隐居吴淞江畔丈人家中,未曾附逆,洪武初曾经参与纂修《元史》,并教授诸王子,仕途一帆风顺,后来擢户部右侍郎,高启以自己年少不敢担当重任固辞还乡。洪武五年(1372年),好友魏观任苏州知府,高启徙居苏州城中,朝夕相见,甚欢。你隐居不仕就罢了,却又跟地方官勾勾搭搭,岂不是犯了忌讳?

元末张士诚在苏州称吴王之后,曾将原苏州府治改为宫殿,把府治迁到都水行司,魏观以为地方狭小,不便办公,迁回旧治。有人谮毁魏观“兴既灭之基”,图谋造反,于是被杀。高启为迁址作了一篇《上梁文》,所谓“上梁文”,就是古时建屋上梁时颂祝的文章,类似于现在房屋封顶时庆祝的贺词。其中有“龙蟠虎踞”字样,大犯忌讳,腰斩,时年三十九岁。

这不是高启第一次以文字犯禁,他曾经有诗“小犬隔花空吠影”,讥嘲朱元璋破陈友谅,纳其姬妾,明太祖隐忍未发,现在一起算总账。要说这种事,古来也不算少,曹丕大大方方的娶了袁绍的次子袁熙之妻甄氏,她的儿子曹睿照样继承帝位是为魏明帝。

可朱元璋不一样,说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实际上中国皇帝起自布衣,只有刘邦、朱元璋二人,最彻底的草根,则非朱元璋莫属。

彻底的草根当皇帝,不免有些自卑,学问不高,不免有些猜忌,据说明初诸勋臣,也就是开国的武将们对明太祖重用读书人不满,明太祖说:“世乱用武,世治宜文”,这话大致是不错的,可勋臣们又说:“文人善讥讪,如张九四礼遇儒士,他想改名字,他们却取了士诚这样的名字。”朱元璋说:“这名字不错呀”,落入圈套啦,勋臣回答说:“《孟子》有“士诚小人也”这样的句子,张九四怎么知道呢?”

小人,本是相对于德高望重的大人而言,尹士知道错怪孟子之后的自责:“士,诚小人也”,我,真是德行修养不够的小人呀,被歪曲成这个样子。朱元璋本名朱重八,父亲朱五四,张九四的故事立刻打动朱元璋,自此览天下章奏,动生疑忌,往往望文生义,遂起文字之祸。

监察御史张尚礼《宫怨》诗:“庭院沉沉昼漏清,闲门春草共愁生。梦中正得君王宠,却被黄鹂叫一声。” 明太祖仅仅觉得他能描写宫阃心事,阉杀。

佥事陈养吾诗:“城南有嫠妇,夜夜哭征夫。”明太祖以为伤时骂世,政治不正确,将其投水淹死。

这类宫怨、闺怨诗历代不胜其数,现在不能写了,那么就颂圣吧。僧人来复谢恩,有“殊域”及“自惭无德颂陶唐”之句,本意是说自己自惭没有资格歌颂明主,可明太祖不这样想,他认为“殊”等于“歹朱”,“无德颂陶唐”,是说自己无德,虽欲以陶唐(尧)颂之而不可,斩之。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殊”等于“歹朱”这个概念,和“士诚小人也”一样,这套拆字法、断句法、谐音法之类隐喻法则不起于朱元璋,但可以说大成于朱元璋。

杭州府学教授徐一夔作贺表,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语,朱元璋大怒:“生”等于“僧”,“光”等于“剃头”、“则”“贼”音近,隐射自己曾经做过僧人和小偷,斩之。此外还有“道”等于“盗”、“法坤”等于“发髡”(剃头)、“帝扉”等于“帝非”、“藻饰太平”等于“早失太平”,天哪!这还怎么下笔!有记载的案例不下十余例,以至于群臣大惧,请求明太祖下达贺表格式。

汉字的隐喻功能,至此被充分的开发,文字成为一把万能钥匙,只要有文字,就可以罗织文字狱。文字狱也开始超出不同政见、政治不正确,走向恐怖主义和机会主义。

清代的文字狱且先搁下不提,就在明代,万历十二年(1584年)御史丁此吕弹劾高启愚主持应天乡试,以“舜亦以命禹”为题,意在劝进张居正受禅,阁臣们和言官们为此相争不修,最后丁此吕贬官外放,高启愚革职。

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前秦皇帝苻生曾询问左右,左右说陛下圣明治世,天下都歌颂太平,苻生说:“这是谄媚我”,斩首。有说陛下刑罚稍微有些过当,苻生说:“这是诽谤我”,也斩首。苻生的王公大臣要么称病告归,要么只敢用眼神打招呼。到了这种机会主义和恐怖主义,大多数人的选择只能是不说话,朱元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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