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年年只相似

泠音
2009-09-22 看过
曾经看到八卦说张静初买了很多《百年孤独》,看到喜欢的人就送。当时想,如果是自己,大概会选《千江有水千江月》吧。有的书更经典更深刻,或许是并不适宜作为礼物赠予的。

萧丽红笔下的台南乡间,连取一片蟾蜍肝叶疗毒都不忘缝合伤口放回,以期其再生;七夕的汤圆按一个给织女装眼泪的凹坑、端午包馨香的槐根末与小孩过生日时吃的一只鸡蛋和一只鸭蛋的情深意重。在“穷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的淳朴民风衬托下,五叔公作为现代都市人的那一点“计较”顿显寒伧庸俗。如这般耳濡目染长大的,贞观见到台北这样的大都市自然会生出“贫的不知安分,富的不知守身”的感慨了。
贞观的成绩并不特别突出,外公在母亲面前这样为她这样辩解:“闺女是世界的源头,未来的国民之母,要她们读书、识字,原为的是明理,可是现时不少学校课业出众的,却是一点做人的道理也不知,若为了念出成绩,只教她争头抢前,一旦失去了做姑娘的许多本分,这就因小失大了。”正是天道远,人道弥耳。

而这一份乡恋,因交织着初恋的回忆更显温情脉脉。贞观记得大信的生辰,却非要等到告别时分才肯说破;大信亦不忘鱼刺事件的解围之恩,在贞观失怙后尺素寄关怀。信中的一句“凤凰花原来这么好,我竟感觉它前世已照面,今生又相逢”,却是借花言情,吐露心扉。
相识在后的骄傲和矜持为大妗所化,明晓人生的无计较;相近情怯、情到深处的矛盾和自重,只愿大信分别她与青儿的不同。正是大信题于赠书上、出自《礼记》的“敬慎重正而后亲之”之语。
贞观第一次赌气,故意拆穿大信在信中那个“不高明的比喻”,让大信十天后才回过神来。第二次赌气,便是把大信赠予的信物全部寄还,还要不忘编个谎言呕他一次。血肉横飞的意气用事,她也终于明白,“年轻时就有这种可笑,可以把最小的事当做天一样大”,
儒家言私智穿凿者,佛家谓之遍计执、全体是妄。爱恨嗔痴之煎熬如火宅似苦海。轮回转世的信念因此深得人心,因这良辰美景奈何天,情缘难了恩难报。
大妗卅年的苦守活寡,却能怀着一份对服侍落难丈夫的感恩而礼待二妻;因着曾经许下的心愿,出家长斋礼佛以还愿,也成全一对人世夫妻。贞观终有所感所悟,觉贪嗔痴之三毒,念缘分之珍重,依旧感恩三生有幸的一次相遇相知。“所有大信给过的痛苦贞观都将在这离寺下山的月夜路上,将它还天、还地、还诸神。”

朱天心如是记录:“我最记得念大学时第一次花开,那时萧丽红的《桂花巷》正在联副上刊载,萧丽红住在《千江》里贞观住的台大对面的一家民房的破楼上,时常约我放了学去她那聊聊。那会便抢新摘了第一枝桂花去,和她虽是旧相识,但一段年纪的差距使她只当我是丫头并不说女儿知心话的,后来看了《千江》,想想与大信的分手应该是那段时日了,而那样一个秋天里的一枝桂花香,不知可有助她在渡劫中能有一丝豁脱。”
二十五岁的萧丽红仍显拙稚,认真与执拗既是此书的可爱之处,也是被评家诟病的要点所在。不说结构松散结尾仓促,且看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孩子轻车熟路引述群籍的博学是否合理。而萧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一厢情愿的全面肯定、几乎可以说是自说自话式的陶醉,颇类钱穆先生之痴心。
然而《千江》的自传意味过于浓厚,以至于用小说的视角去看待或许会失之公平。萧丽红的本意大约也是以此书为自己那一段夭折的恋情画上句号,却依旧是心有不甘,便构建了一个桃花源式的、儒释诗礼兼备的大背景,以此展开符合古礼的爱情。
说起来,颠簸于沪港两大都会、深受西方文化熏陶的张爱玲、亦舒以华丽为表苍凉为里的冷感解构着爱情的童话;来自台湾乡土的萧丽红、简媜却在柔婉笔调中执着言说其对爱情信念及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往情深(此二人之父皆早亡)。同样是对“求不得”之爱情悲剧的言说,前者的无奈多缘于人性自身的缺陷,后者的遗憾则来自不可抗力的命运。

传统中华文明随着清王朝一同走向末路之际,正如长夜之残灯,风起旋灭;百年之老屋,雨压将倒。同为学贯中西之学者:严复从早年主张全盘西化到晚岁重趋复古,王国维同“劫尽变穷”之赤县神州“同命共尽”。及至今日,引用D师的话说,改革开放也可以叫做礼崩乐坏。现实正应了列文森所言:西学越是作为生活和权力的实际工具被接受,儒学便越是失去其‘体’的地位。
当年马 克思把古希腊人比作“正常的儿童”,业已“成龄”的现代人发现所有童话的肥皂泡都破灭后,又何尝没有废然思返之心。“不论世潮如何,人们似乎在找回自己精神的源头和出处后,才能真正快活。”这是萧丽红为《千江》所作的注脚。鲁迅先生的话:“思想自由,则将来无论大潮如何,必能与为沆瀣矣”,或可作为此注脚的注脚。



《嘉泰普灯录》卷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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