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桥本宇太郎的围棋世界》

一尘
2009-09-22 看过
说来惭愧。我的第一套围棋,是为推演规划总平面布局买的。而第一本围棋书,《桥本宇太郎的围棋世界》,至今仍搁置了部分内容——约一半篇幅的棋谱,必须学会下棋方能通读。但这却并不妨碍我一口气读完了本书的文字部分。或许因极小的相似产生了共鸣吧,旁观这样一位大师的人生轨迹,不免感慨。

桥本不同于很多著名棋士出身围棋世家,启蒙较晚,学艺之路也较旁人艰辛。少年时体质羸弱,使得精力难以持久,到青年时仍未好转,对局时欠缺韧性。加之思维敏捷,从不费时长考,计算不够精确,难免出现纰漏。而且一旦失误,很难控制烦躁情绪,常常自暴自弃。另外,一些围棋媒体也屡屡诟病:桥本对胜负过于淡泊,缺乏坚韧与执着的精神,这对一个跻身胜负界的人绝非优点。

如此桥本怎会成为日本棋界常青树的呢?同门师弟吴清源当时的回忆应该最具说服力。

“……桥本氏的棋是天才型的,而且很有预见性,判断力强。有些对局,就连旁观者都觉得只要再顽强一些尚可一争,而他却绝不指望侥幸,只要一发现处于劣势,就干脆中盘起立告辞。目前往往有这样的棋士……仍想顽强挣扎到限用的最后一分钟,以期等待对方因疲劳而万一出现漏着。在这种情况已极为普遍的社会里,相比之下,桥本超然物外的棋风显得格外珍贵……”
“……此说并非替输棋者开脱……桥本对直至终局的复杂变化能一目了然、揣度如神,加之他天性干脆利落、心灵手快,所以他才如此果断地早早认负。……桥本不愿落俗,从不迁就自己,他那种对任何微小的失误都怯如暴疾、容不得半点瑕疵的严纠恶治的精神确实是我等年轻棋士的楷模……”
“……这种果断的棋风不仅表现在败局上,也表现在胜局中,表现在他那创纪录的迅速落子上。我想,桥本氏打出的一颗颗棋子也许全是‘神授的一手’吧……”

桥本另一突出特点,就是他“马拉松人生观”。他不愿领跑,更多紧贴最快者,并时时准备超越。而他也确实一路长跑,得到棋坛仙翁的美誉。但我想这或许更多处于他淡泊的心态,不过分计较输赢,但在探求更高境界的路上,他始终在最前的梯队中,不断推陈出新。

围棋这门“厌倦之中生乐,怅惘之时创新”的黑白艺术,需要天分与努力并行,与我所求索的建筑设计,神旨何其相通。往往长时间的苦思不解,也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之时。最后水到渠成,仿佛在直觉的指引下,灵感喷薄成图纸时的畅快,足以慰籍之前痛苦的重重磨砺。前辈总结围棋“难似攀山,有路无巅”,“深入探海,有边无缘”。建筑也同样是在一条界定红线之内,上穷碧落下黄泉。没有“将求之不得,枯槁不舍”的精神,怕是难以成行。

桥本最喜为人题写“雨洗风磨”四个大字。通过惊人的努力,他练就了健壮的身躯,并以非常的坚韧,创立与日本棋院分庭抗礼的关西棋院。然而他恬淡清雅,干脆利落的的棋风,始终如一。

引一段桥本先生赴大同的游记《大佛之光》充作结尾吧:
“望着内蒙青年们精彩的马术表演,我想,这万里无疆的大草原上,成吉思汗的子孙们生活得多么豪迈。相比之下,在尺大的棋盘上,为了争夺那一目半目,我竟然耗费了半个多世纪的心血,而占据的时间和空间有时那么的狭小。”

或许唯有这一点我是幸运的。小到几平米,大到几万平米的土地,甚至一座城镇,都可能在建筑师的笔下纵横黑白经纬,重振蓝图。倘能专注于这样的目标,其余大可不必挂怀了。然而人生苦短,修正错误,还须先在一局斗棋厮杀出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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