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尔对《小闲事》评论:B面鲁迅

陶瓷了
2009-09-22 看过
——读赵瑜新著《小闲事》
阿贝尔

  鲁迅是人,自然有一个人体的立面。这个立面也涉及到灵魂。赵瑜新著《小闲事》摊开鲁迅与许广平的通信:《两地书》,为我们呈现出鲁迅的B面。一个人的B面不是他A面之外的唯一剩余,也未必是他A面的对立面。鲁迅自然还有C面甚至D面,但那或许不是我们所能探寻的,它们或许已随了他的消亡而消亡,成了一团无法想象的黑暗。我从《小闲事》里读出的,不再是那个挥之不去的木刻版的“横眉冷对”的鲁迅,而是一个真实的食人间烟火的鲁迅。这个真实里包含了常人难免的小气、孩子气、猜疑、随地小便、自以为是等“不良”德行。
  “被神化的鲁迅其实同时也被遮蔽。”是被神化的鲁迅遮蔽了真实的鲁迅。我们几代人对于鲁迅的印象都仅限于他的那个木版画的形象。这不是时代的偏爱,也不是时代的疯狂,而是时代的愚弄。
  说是小闲事,也只是相对于“匕首、投枪”一类。恋爱之事一点不小,一点也不闲。何况涉及的人不是闲人,而是被作为“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新文化运动的旗手”的鲁迅。小闲事,可以看成是著者对“伟大”的一个归还,也可以看成是著者赋予烟云人事的一份优雅。
  《小闲事》是一本读书心得,也是一本性情之作。著者不是像所谓教授、学者那样,拿鲁迅当选题来做的。写这本书,很可能是著者在阅读中的灵感发现,就像在一次旅行中临时决定买下一栋木楼。这是一种理解,一种偏爱,也是一种发现和欣赏。甚至是融入。正如著者在《自序:宴之敖或者许霞》中所说:“通常情况下,我们看到的鲁迅,并不是真的鲁迅,不过是别人演绎的鲁迅,或者鲁迅的文学作品。然而,有一个真正的生活的、可爱的,甚至是幽默而幼稚的鲁迅一直躲藏在他的书信集里,他的《两地书》里。”
  过去看见的不是真的鲁迅,而今在《两地书》里看见了真的鲁迅,难免有些激动,有些跃跃欲试,想大显身手一回。
  还真是大显身手对了。《小闲事》很成功。至于怎样一个成功,又不能一一道出。一本书就像一个人,有它自己的命运,但前提是这本书必须是一本独立的、健全的书。这个独立、健全不只指书的样式,更是指书的美学和精神趣味。《小闲事》做到了。它还原了鲁迅这个神化人物,这个文学和精神的符号,为读者呈现出了鲁迅本人。
  鲁迅本人是一个存在,1936年之前是一个存在,今天依旧是一个存在,但过去我们异化了这个存在,背离了这个存在。异化和背离,其实就是让他再死一次。从这个意义讲,《小闲事》所做的又是复活。
  “住处大风,把玻璃打碎了一块。但不久,又被迫搬到另外一个三楼上,楼上没有厕所,二楼有一个,大约,但被一户人家私有了,也不便去使用。公共厕所在遥远的地方,需要旅游很久,才能抵达。于是,每每在半夜的时候,跑到楼下,找一棵树,草草倾泻,了事。”
  《小闲事》用1926年秋天鲁迅写给许广平这段“情书”开篇,可以看成是这本书的一个意味的定调。
  鲁迅就是这样,不只是在深夜写一些为“正人君子”们深恶痛疾的文字。还有更胜一筹的。尿在瓷罐里,白天倒尿盆不方便,“看夜半无人时,即从窗口泼下去。这虽然近于无赖,但学校的设备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著者还“考证”到,在向窗外倒尿盆之前,鲁迅已经开始在校园的任一处随时小便了。
  鲁迅从窗户上往下倒尿盆、在厦门大学校园里随地小便,这是事实,也可以看成是象征。它说明了鲁迅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一个健全的人),当然要吃、要喝、要恋爱。要恋爱可以有三个层次的理解:要心理和精神的抚慰,要性生活,要一个家。《小闲事》没有对鲁迅与朱安关系做深层次的探究,他们是否有过性生活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鲁迅没有像胡适之接受江冬秀一样接受朱安。鲁迅的恋爱自然也不同于徐志摩或沈从文的恋爱,自然打上了鲁迅的烙印。理性,慢热,甚至有几分迂腐。这与当时鲁迅的身份、许广平的身份有关,也与鲁迅的性情有关。但鲁迅的恋爱是一种有根的恋爱,是一种救赎。《小闲事》尽展了这一点。其间的小情趣、小情调也不乏智慧和时代特征。鲁迅称“广平兄”并释之是一例,称“害马(HM)”是一例,许广平叫先生“嫩弟弟”又是一例。很多很多。
  当然,恋爱的主流还是严肃的真性情,且自始自终关系到“苦闷和绝望”,以及在“苦闷和绝望”中“加糖”。《小闲事》里一直有一股暗流,在两个主角之间奔涌;开始是涓涓细流,渐渐汇成了地下河。也是冬天的火苗,既照亮也取暖。这火苗是靠了语言漫延的。油,还是两个人的思想和身体。
  “先生,可有什么法子在苦药中加点糖分,令人不觉得苦辛的苦辛?而且有了糖分是否即绝对的不苦?先生,你能否不像章锡琛先生在《妇女杂志》中答话的那样模糊,而给我一个真切的明白的指引?”
  这是1925年3月11日许广平在写给鲁迅的第一封信里的问询。到1926年11月15日,热恋中的先生已经糊涂,写信问许广平借光了。
  “为我悲哀的大约只有两个,我的母亲和一个朋友(这里指许广平)。所以我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一)、积几文钱,将来什么都不做,苦苦过活;(二)、再不顾自己,为人们做一点事,将来饿肚也不妨,也一任别人唾骂;(三)、再做一些事(被利用当然有时仍不免),倘同人排斥,为生存起见,我便不问什么都敢做,但不愿失了我的朋友。第二条我已行过两年多了,终于觉得太傻。前一条当先托庇于资本家,须熬。末一条则太险,也无把握(于生活)。所以实在难于下一决心,我也就想写信和我的朋友商议,给我一条光。”
  《小闲事》是一本恋爱的书,但又不是一本单纯写恋爱的书。书中的恋爱都隐蔽在巨大的黑山一般的时代背景中,像一道暗流,或者像石缝里萌芽的种子。有时候简直就是青苔,附着在政治、民主、革命、写作这些石头上,无法像小仲马笔下的《茶花女》、马尔克斯笔下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和杜拉斯笔下的《情人》那样,让爱情成为生命的主体。其间体现出的幽默、趣味、孩子气、宽容、性情都是人性的光束。
  著者在《后记:每一个知识分子都应该谈恋爱》中说,《小闲事》“以鲁迅先生和许广平先生的《两地书》为蓝本,打碎了,重新拼贴鲁迅的形象”。我倒是觉得未必是“打碎”,而是探寻、探究——探寻作为一个人的鲁迅的情感脉络。也不是拼贴——拼贴太简单了,是雕刻或者呈现,把虚假的凿掉,呈现出真实的部分。
  不久便会获得证明的是,《小闲事》对于读书界是一个贡献,为人们阅读鲁迅、了解鲁迅、还原鲁迅提供了便捷。它很快会改变我们对鲁迅固有的一些印象。它会告诉你,恋爱中的鲁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这个人才是真实的。
  “这部刻摹‘恋爱中的鲁迅’的书稿其实没有写什么高深的见解和新奇的史料考证。”著者在《后记》中说。这当然是谦辞。这本书对于鲁迅研究也必将会有它的贡献。它爆料之全面、确实、富有细节都是我这个“迅丝”闻所未闻的。至少之前是零碎的、分散的,而今在这里得到了归纳和解析。除了鲁许之恋这个主题外,就是在鲁迅与同事、同仁关系的探究方面,也是颇有贡献的,有的举证甚至可以让长期的存疑尘埃落定。鲁迅和孙伏园,和李秉中,和顾颉刚,特别是鲁迅和高长虹,每一举证都经得住历史的检验,因为这些举证本身也是历史。
  《小闲事》还是一本有温度的书。这温度不是来自书中的恋爱者,而是来自著者。著者可能是太爱恋爱中的先生了,书中的文字总是暖暖的,像是私下开了很多的窗户,让阳光照了进来。
  读《小闲事》,我会自然想到卡夫卡和菲利斯,想到他们两人的恋爱。采取的也是通信的方式,只是跨越的时间更长,结局相反——可以说是悲惨。他们是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两对人,两位女性的长相也颇为近似——都算不上美丽、性感佳人。不过,透过世俗的表面,对人性和自我做一个深层次的探究,卡夫卡要在鲁迅之上。鲁迅选择了过程,而卡夫卡只要了结局。

                      2009年9月6日

阿贝尔:作家,诗人,现居四川平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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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闲事 小闲事 7.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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