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孩子们在麦田里游戏

小宝爱读书
2009-09-20 看过
趁着最近比较悠闲,在做一项长久以来自己一直颇感兴趣的工作:中英文对照重读《麦田里的守望者》。

几个月前逛书店的时候,看到英文版的此书,Little, Brown and Company版本,应该还算是经典。令我感到诧异的是图书的封面,纯白色的封面,几条彩虹般的平行斜线,中规中矩的黑色字体,透着一种经典的干净与凝练。相比而言,手头那本十年前的译林版中文本,黄色封面配紫色英文和白色中文,外加黑色麦穗图案的设计,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当然,这已经比译林随后出的另一个版本要好,在那个版本里,基努·里维斯居然上了封面,那一脸稚嫩的模样,既看不出未来救世主的面貌,更与霍尔顿·考菲尔德丝毫沾不上边。

为什么选择《麦田里的守望者》作为双语阅读的文本?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大说得清楚。中文版此书读过不下三遍,是我很少有兴趣反复阅读的图书,其他的此类书籍还包括布尔加科夫的所有作品、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以及乔伊斯的一些短篇作品。《麦田里的守望者》在何处吸引我反复读下去呢?老实说我并不认为这本小说能够算是经典之作,反倒是作者塞林格本人更为戏剧性的的经历,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召唤。

我手头有关塞林格的文本资料非常有限。《20世纪的书——纽约时报书评精选》中,对于《麦田里的守望者》只保留着1951年7月15日一句否定意味浓重的“哎呀!”:“这个塞林格专写短篇小说,他知道如何写孩子的故事,但本书实在太长了,有点单调乏味。他真该把这群笨蛋学生和学校里的荒唐事大幅修剪。真让我失望。”没错,塞林格是擅长写短篇小说的作家,但我读到过的他的短篇小说同样有限,印象深刻的大多是他当兵时的作品,据说那时候他总是随身背着打字机。人民文学出版社曾有一套《20世纪外国短篇小说编年》,其中的美国卷收录了很多重要作家和非重要作家的作品(我承认这样的划分是有问题的),但唯独没有一篇属于塞林格。另外一本有关塞林格的人物传记,说实话读起来兴趣并不大,大概是我不喜欢用真相对他的隐士生活所带给我的种种善意的意象造成任何破坏吧。

这几年很多坏丫头、坏小子随便涂抹两笔,弄些屎尿臭屁的脏话或者混蛋事情在里面,就胆敢自称是中国版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了,说起来真是笑话。事实上塞林格与凯鲁亚克之流在本质上存在着分歧,或者说凯鲁亚克的精神之旅比塞林格走得更远,但我却认为塞林格对资产阶级价值观的破坏性远比凯鲁亚克疯子般的叫嚣更为彻骨,或许这是因为其是从内部对其瓦解,而并非采取一种敌视的对抗姿态。霍尔顿并不喜欢他的生活,并且清楚他所向往的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子,但是他并不排斥现在的生活,也并不会试图去改变他人或社会的现状,他选择了一种游走,也许在他的主观意识中这是一种主动的寻找过程,但从旁观者看来,却是一种逃避,而塞林格为他所安排的种种絮絮叨叨的言语,听上去都更像是一种自我辩解。在结尾处的那场倾盆大雨中,淋成落汤鸡的霍尔顿突然间觉得自己变得“他妈的那么快乐”的时候,我既能够理解那种快乐,同时也能够感受到那种沮丧与无因的哀伤。

很多人都对塞林格塑造的“麦田里的守望者”这样一个意象而着迷:“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这还真是凯鲁亚克或者如今的那些混蛋小子和倒霉丫头无法领悟的境界。但我倒是对其中关于一只马戏团猴子的描述情有独钟。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场景反复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霍尔顿的直观感受,第二次则是他带着哭腔的转述。这个细节在全篇中所占位置很小,以至于当我仓促地想要重新翻看时,难以从字里行间将其提炼出来。但是那种突然从行文中离间出来的认真的口吻与细节描述,却使我看到这个孩子值得怜悯的善良本性。

由于双语对照阅读的工作刚开始不久,我不便过多妄下断言,但老实说,我对于施咸荣先生的这个译本多少有些心存不满。事实上施先生翻译的《等待戈多》也同样令我不满。我想他或许是为了照顾原著中那些偶尔蹦出的脏话所表现的人物特征,而故意将霍尔顿、戈戈和迪迪描绘成言谈举止流里流气的人物,但这在一定程度上恰恰构成了对原著中文化意图的无端戕害,甚至损伤了原著的精神原貌。另外,《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有颇多地方在翻译中存在漏译、吞句或是笔误的地方,其中有些重复表达意图的句子,在中文里被归并为一句,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原文的意图。因此我倒是希望出版社再版时能够重新校对译文,弥补这些缺憾。不过要说明的是,对于最早将这些带有先锋意味的作品介绍给中国读者,并且影响了无数人对文学的看法的施咸荣先生,还是必须保持一份最真挚的敬意。

最后要说的一点,也是中译本中的一个缺憾。在英文原版中,塞林格在开篇处留下了一句赠言,而这句赠言与其后所展开的十余万文字之间,恰恰构成了一种讽刺意味颇浓的紧张关系,而这句看似随意的赠言,却不露生色地拆下了我们这个壁垒森严的世界的第一块砖:他将这本《麦田里的守望者》,献给了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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