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爱情故事

[已注销]
2009-09-20 看过
第一次见着张兆和这个名字,是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两册《沈从文小说选》的编后语里。结集时是八一年,沈先生尚在世。编者末了交代一句:“本选集的编选,得到沈从文先生和夫人张兆和先生的同意。”
我一下来了兴致——我对会被称作先生的女性真的是天生好感,比如杨绛,比如张兆和。
那以后年岁渐长,读的书也多了些。沈张二人的故事在脑中日益清晰丰满起来时,却似终于读完一部伤感的小说,一颗心如进入丰沛雨季,变得如何也拧不干的潮湿。

沈从文一篇不算顶出名的文章《主妇》里面,这样形容过女主人公:“他觉得她温柔甜蜜,聪明而朴素。”而我第一次见着张兆和的相片,思绪便被一下子被拽回这句话去——穿旗袍,鹅蛋脸,有浅浅笑容,眉目喜人。
再回过头看文章的发表日期,是婚后没两年的1936。我不敢说这一定是对兆和的写生,但萦绕在沈从文心头的女子模样,张兆和是最贴切无疑的。

二人是极具小说效果的师生恋,或是说沈从文先生单恋更为恰当。怨不得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当年的兆和是十足十的风云人物,中国公学的校花“黑牡丹”,仰慕者成群。据说兆和曾将所收到的情信编为“青蛙一号”“青蛙二号”……直编到十几号去,实在可爱得紧。
彼时胡适不介意沈从文与大学老师身份不太匹配的学历,请他到中国公学教书。第一节课,沈从文因紧张而大脑空白,竟在讲台上呆站了好几分钟,最后在黑板上写:
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下头注视着他的学生里面,就有来国文系旁听的英语系学生张兆和。

张兆和是合肥张家的三小姐。有本书很红过一阵子,叫做《合肥四姊妹》,讲的就是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姊妹四个。张武龄给四个女儿起的名字也很讲究,元、允、兆、充,是希望这四姊妹能“两条腿走路”,做独立自主的新女性。张家的雄厚家底和开明风气给四位小姐提供了良好的学习环境,也成就了他们各自迥异独特的个性。从有记载的关于兆和的文字,包括《合肥四姊妹》的描述来看,早年兆和是个有些男孩子气的姑娘,短发、肤色黑,在姐妹中样貌不算清秀,性格倒是突出的固执。对于这点,求爱遭拒的沈从文在得知兆和与胡适见面并向胡适诉苦后又给兆和写信,承认自己的“顽固”,也尊重兆和的“顽固”,还说两个人都寸步不让也不是坏事。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不知道从哪一节课起,沈老师恋上了旁听的学生张兆和。三十多岁的作家羞涩又大胆,情信一封封寄与兆和,内容直称对方为自己的女神,将自己放在极卑微的位置。

“我还要说,你那个奴隶,为了他自己,为了别人起见,也努力想脱离羁绊过。当然这事作不到,因为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为了使你感到窘迫,使你觉得负疚,我以为很不好。我曾做过可笑的努力,极力去同另外一些人要好,到别人崇拜我愿意做我的奴隶时,我才明白,我不是一个首领,用不着别的女人用奴隶的心来服侍我,却愿意自己做奴隶,献上自己的心,给我所爱的人。我说我很顽固的爱你,这种话到现在还不能用别的话来代替,就因为这是我的奴性。”
“三三,我求你,以后许可我作我要作的事,凡是我要向你说什么时,你都能当我是一个比较愚蠢还并不讨厌的人,让我有一种机会,说出一些有奴性的卑屈的话,这点点是你容易办到的。你莫想,每一次我说到‘我爱你’时你就觉得受窘,你也不说‘我偏不爱你’,作为抗拒别人对你的倾心。你那打算是小孩子的打算,到事实上却毫无用处的。……三三,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读了你的。”
“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了。”

可兆和这样一个现实而理智的女孩,怎会喜欢一个在情书中全无自尊、甘为奴隶的人呢?说兆和对沈从文一点儿兴趣没有也是不公正的。毕竟,去听他的课,说明这位名噪一时的作家对爱好文学的兆和还是有吸引力,但仅局限在师长、文人的身份。

单纯的沈从文无暇顾及兆和的冷淡,他沉浸在自己一手写出的爱情世界。除了写情书,他甚至要寻短见。这些举动自然在学校里引来纷纷议论。兆和不堪其扰,唯有带着一摞信件去见校长胡适。
胡适显然没有会意,直夸沈是天才,“崇拜密斯张倒是真崇拜到了极点”,一心想撮合两人。兆和好容易才表明心迹:自己不爱沈从文,并由于害怕沈将误解延续,连朋友也不想与他做。胡适便沉默了。
兆和在日记中写道:“我没有觉得自己和有名的学者谈了一席话,就出来了。”
这又是一例对兆和性格的佐证——与胡适谈话后非但没因他的说情改变对沈从文的看法,还在心中将这位“有名的学者”的分数也一并降低了。
之后胡适写信给沈从文:“我的观察是,这个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爱,你错用情了。 爱情不过是人生的一件事,我们要经得起成功,更要经得起失败。你千万要挣扎,不要让一个小女子夸口说她曾碎了沈从文的心。” 同时将信的副本寄给兆和。也实在可惜了胡适劝导关怀两人的一片心——兆和对胡适给沈从文的信颇不以为然,而沈从文呢?已然走进爱情的巷子,回不了头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察觉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热情奔放。这和成年女人那种欲火炙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的热情集聚起来。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从那一秒钟起,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人——就是你。”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句子,掉转一个性别,就变成极贴切的对苦恋兆和的沈从文的形容:孩童一般只管交付一颗心去,不问值得不值得。

时间啪嗒啪嗒走过去,沈先生的情信照样殷勤地追逐着兆和,从上海写到青岛,姿态也慢慢平和好看。没了开始那份奋不顾身,多出来的是理性与端然。
“我希望我能学做一个男子,爱你却不再来麻烦你,我爱你一天总是要认真生活一天,也极力免除你不安的一天。为着这个世界上有我永远倾心的人在,我一定要努力切实做个人的。”
没有女人的心是全然冷漠的,而沈从文的信又写得那样好——张家五弟寰和曾回忆,一位看过“沈二哥”与“三姐”的情书的朋友这样说:“这个情书才叫真正的情书,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好的情书。”兆和见沈从文不再寻死觅活,改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守护一份无望的爱,大概也渐渐生出许多怜爱来。她“会记着世界上有一个人,他为了我把生活的均衡失去,他为了我,舍弃安定的生活而去在伤心中刻苦着自己。”
如此一晃便是四年。

1932年夏,毕业的兆和回到苏州家中。其时在青岛教书的沈从文如何也忍受不了思念之苦,取道上海,去苏州张家为这段情做个了断。
于是在苏州九如巷三号,一位灰长衫戴眼镜的男访客紧张地扣响大门,闻声而出的允和却带来坏消息:三妹不在家。
“站在太阳下,沈从文感到些许的尴尬,我抱歉地说道:沈先生,三妹到图书馆看书去了,一会儿回来,请进来屋里坐。沈从文听到这样的答复,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样子,吞吞吐吐的说出三个字:我走吧。这话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沈从文结结巴巴的留下了自己所住旅馆的地址,便转过身,低头走了,他沿着墙,在半条有太阳的街上走着,灰色长衫的影子在墙上移动。”(张允和《张家旧事》)
沈从文为难得很,既不愿进门,又不愿就这样遗憾地离开。好在允和机灵,要来沈从文旅馆的的地址,待兆和回来后,教她去回访老师,连说辞也设计好:“我家兄弟姐妹多,很好玩,请你来玩玩!”
兆和老老实实地去了,将姐姐的话一字不落背出来,两人一起回了张家。
沈从文当然有备而来:一大包书,包括英译本的精装小说及一些俄国作家的作品集。书托巴金选购,另有精美的长嘴鸟书夹一对。为这些礼物,他甚至卖了一本书的版权。兆和也很有分寸,仅留下屠格捏夫的《父与子》、《猎人笔记》与书夹一对。

至此,沈从文与兆和的关系可算是迈出一大步。家人并不干涉儿女婚姻,而兆和呢,因为“他的信写的太好了”,许下一颗芳心。
沈从文曾与张武龄先生说:让乡下人喝一杯甜酒吧!
婚事得到父亲的应允后,允和拍电报给沈从文,只一个字“允”,是内容又是落款。此时的兆和已十分为沈从文着想,怕他看不明白,又拍了一封。
“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1933年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北京中央公园宣布结婚。

婚后四个月,沈母生病,沈从文独自上路奔赴家乡,一路给兆和的信,成了这一本湘行集。他写信,拍照,画画,他要他的三三知道他每一步的旅途、每一刻的心情。而兆和也热烈地回应了他:“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块冰?为了这风,我很发愁,就因为我自己这时坐在温暖的屋子里,有了风,还把心吹得冰冷。我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支持的。”
再之后,是局势动荡,分离,沈从文与漂亮的文艺女青年高青子的纠缠。再再后,就是郭沫若批判沈从文“桃红色文艺”“反动”,沈从文因为“不懂政治”搁笔不再创作小说,在博物馆里对着冰冷的文物消耗着余生。


张兆和与沈从文的爱情,更多被归类为日久生情。但更像是一种长久的磨合与妥协。
兆和爱上的或许只是信纸上的沈从文,或许只是需要一个信徒长久坚定的信仰与赞美。
而之于沈从文,兆和“如一个光明,照耀到我的生命里。”他一生热衷收藏,古玩、漆器、宋明旧纸,最得意的收藏却一定是三三。“一个女人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而诗人自己却老去了。”他穷尽一生去欣赏一个女人,如读一首长诗,那么虔诚。

他们都老了的时候,“沈二哥说:‘莫走,二姐,你看!’他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头皱脑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对我说,‘这是三姐(他也尊称我三妹为‘三姐’)给我的第一封信。’他把信举起来,面色十分羞涩而温柔。我说‘我能看看吗?’沈二哥把信放下来。又像给我又像不给我,把信放在胸前温一下,并没有给我,又把信塞在口袋里,这手抓紧了信再也不出来了。我想,我真傻,怎么看人家的情书呢,我正望着他好笑。忽然沈二哥说:‘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说着就吸溜吸溜哭起来,快七十岁的老头儿像一个小孩子哭得又伤心又快乐。我站在那儿倒有点手足无措了。”(张允和《从第一封信到底一封信》)
老头儿沈从文的眼泪,与他曾经的情话一样动人: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当时光流去,世事消散,当尘的归尘,土归土。
留下来的,不过是一段东方爱情故事。
34 有用
1 没用
湘行集 湘行集 8.9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6条

查看全部16条回复·打开App

湘行集的更多书评

推荐湘行集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