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萨尔王》:史诗的尘埃落定

李杰
2009-09-16 看过
如果单从小说的意义来解读《格萨尔王》,显然,我们难以理解阿来的十年心结。作为一个母语文化中的经典,《格萨尔王》的故事,是每一个包括阿来在内的藏族人所耳熟能详的记忆。而重述这段经典,如何让更多的人理解藏族人的文化传统,读懂藏族人的眼神,显然是一个难题,需要的不仅是智慧与毅力,更多的则是勇气,以及面对后世人不断诘责与挑战的信心。
英雄的故事代代相传,在某种程度上,不是为了记录英雄的功绩,而是要留给后人战胜困难、创建美好家园的动力与信念。所以,格萨尔王在门岭、霍岭、姜岭三大战役中的胜利,并没有给人以太多的新鲜感,场面描写倒是有点类似于封神演义,故事情节更像是“打怪升级”的电子游戏《魔兽世界》。不难看出,作为口头流传或文字记载的《格萨尔王》,显然还没有像影视游戏那样来得刺激而直接。那么,《格萨尔王》何以具备如此的魅力,千百年来在藏区传唱不衰?
要了解这一背景,我们需要和阿来一道,重走一遍格萨尔王所创立的岭国,而这一点,也是说书人晋美——也就是“仲肯”,在获得格萨尔王的神授之后,所要经历过的一样。小说中,晋美在拉萨广播电台录制《格萨尔王》时,获得国家所认可的艺人身份以及相应的住房与待遇,但却并没有使他停下脚步;在活佛教他格萨尔王的其他事迹并让其传唱时,也并没有消除他心中的疑惑;在学者请他安心住下来研究格萨尔王的生平事迹时,也没能使他坐享其成,以安度晚年。他一直在内心的驱动下,不停地寻觅并传唱自己心目中英雄的每时每刻,而唯有在这寻觅中,他才算不负所托,不辱使命,他的生命才有了意义。也正是一代代“仲肯”的寻觅与传唱,才使得这片高原上的语言、文化、生活习惯、风俗信仰得以不断成型,才有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藏族。
毋庸置疑,阿来就是这样一位“仲肯”。作为口传的史诗,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个格萨尔王。阿来用了三年的时间不断在藏区游历,在山川河流、高原草甸中探寻文明起源的痕迹,不是为了考证这个不断流传变化的故事的真相,而是试图在其间中寻找不变的精神内核——正是这种精神内核,使藏族人战胜一切天灾人祸,在缺氧而荒凉的康藏高原上生生不息,而这种游历中所获得的情感的磨砺与体验的加深,是在故事的叙述中难以言传的。
在晋美心里,格萨尔王是一个流动的精神与旗帜,吸引着他不断寻觅与探索,直到最后唱完格萨尔王的最后一幕——英雄归天。只有在那一瞬间,他所背负的铁箭——粗重、冰凉,一如历史一般的沧桑,才算尘埃落定。而在此之后,故事便从他的记忆中消失,语言也已经失去了意义。而同样,在阿来笔下,格萨尔王是这片土地得以开创和繁荣的开始,是藏族人信心、勇气与创造文明的智慧。他笔下的《格萨尔王》,不仅是藏族人的精神领袖与祖先,也同样是中华文明、甚至人类文明的开创者。
所以,小说的起始,阿来落在了神人混杂的混沌时代,开始想象格萨尔王作为神与作为人的方方面面。神是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而人却是大同小异、欲望丛生,在那个“家马与野马刚刚分开”的年代,文明的兴起与野性的呼唤同在,人类的欲望在创造未来,也在毁灭自身。莲花生大师来到人间,可以斩杀妖魔,却不能阻挡人们在诱惑面前的疯狂。而神子格萨尔王的降生,既是要使人们从蒙昧走向理性,也要激发人们自由创造的勇气。所以,格萨尔王能扫荡妖魔,同样,他也能忍受被亲人误解、被族人驱逐之苦,并且,能在落魄之后,在黄河的源头重新创造岭国的基业。
从神到人,又从人到神,格萨尔王的一生和今天的我们一般无二。孩提的时候,内心的是非善恶异常坚定,即便是无人理解,也会毫不犹豫。而在长大之后,受益于力量与勇气,往往能建立不世功业,而受制于情感与欲望,往往会留下终生遗憾——嘉察协葛的死,表面是由于珠牡的嫉妒与梅萨的健忘酒,实际上,他也是格萨尔王作为一个人的懒惰与懈怠。没有人会只记得自己的任务,所有人都想要放纵。其后,荡平四周的魔国,是内疚,是还愿,也是一个人成为英雄的必由之路。
杀妖除魔容易,改造一个人却异常艰难,在这一点上,无论是英雄还是神,似乎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叔叔晁通的野心与贪婪,是人自身的缺陷,而并非是魔的变幻,所以,格萨尔王对他的宽容,是在等待人性的回归,而在归天之前对他的惩罚,则是对人性恶的警醒。也正是由此,格萨尔王开始了对自我的反思,在地狱救妻寻母中,格萨尔王对自己以往伤及无辜的忏悔,与证道后对财富权势的鄙弃,完成了一个英雄成为一个神的再次转变。
雄狮归天的传说,总是避免了英雄末路、残阳如血的悲壮,正如说书人晋美在功德圆满、大彻大悟后的安然隐退一样。而同时,在《格萨尔王》之后,阿来也完成了他从一个作家、一个“仲肯”,所需要担当得传承一种文化、一种民族精神的重任。当然,格萨尔王的故事依旧在藏人的口传中流变,在不同的时代焕发新的生命,而在阿来的《格萨尔王》,我们却能品出:那时的人类、今日的我们,如何中兴,何时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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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萨尔王 格萨尔王 7.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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