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岭的“保护费”

古文观止
2009-09-14 看过
唐家岭的“保护费”

 
清晨的北京安静祥和,路旁的灯光在晨雾中散射,融化了平日的喧嚣。窗外的气温是-13℃,即使躲在车里,也能感受到窗外的凉气。我们三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沉默着赶往唐家岭。
廉思师兄专心看路,冯丹仔细查看着地图,而我则在摆弄三台照相机,检查着电池和储存卡。今天没有采访,没有调研,没有问卷,我们的任务是用相机记录下唐家岭这群年轻人真实生活的一天。
车子正安静地向着唐家岭驶去,现在是2009年1月13日早上5:45。
 
场景一:唐家岭的上班高峰期
我们赶到唐家岭,此时已是早上六点半,远远就看到了公交车站黑压压的人群。在前期调研中,有很多唐家岭的受访者向我们描绘了公交车站早班车的恐怖。他们曾说,不看一看唐家岭人上班的场景,你们就不会真正了解唐家岭人的生活。在来的路上,我曾一次次想象这些拥挤的景象,但我们还是被拥挤的现场震惊了。
一辆辆公交车缓慢地朝车站驶来,那些等车的人有如潮水一般沿着公车行驶的方向挤去。人们用力敲打着车门,又喊又叫地看着司机,希望汽车停在自己身边。
车子还未停稳,无数的年轻人便将车门团团围住;车门一开,人们立刻连冲带撞向车里涌去。靠近车门的人使出浑身力气只想再往前挪动一寸;中间的人一手弯曲着往前推,而另一只胳膊护在身后,杵着后面人的脖子,为自己挤出一点呼吸的余地;有的人嘴里还塞着早餐,一边咀嚼一边向人堆里蹭,以便寻找突破口;而身后还有许多人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望洋兴叹,对目前这趟车已经不抱太大希望。原本空空的车,瞬间已是人贴人,车里的每个人都变成了压缩饼干,叫嚷声乱成一片。车门处的人尽力抓住可能抓住的任何东西,以免一时大意被挤下车。
在一旁拍照片的我看着这样的场景,直感叹自己以前所见到的挤公交车的情景都是小儿科,怪不得北京公交总公司更喜欢聘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作为售票员和安全员。我面前这三个壮汉安全员唯一的工作便是努力将人杵进车中,然后把随时会被挤爆的车门用力关上。
 
场景二:无意中撞到的“火堆”
公交车站的人流把我们三个人冲散了。我按照原定的安排,开展工作。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我开始拍摄目光所及的场景:满是污垢的早餐摊点、电线杆上形形色色的广告、随处可见的房屋出租信息、简易厕所前冰冻的污水、堆积成山的生活垃圾……
从巷子内的餐馆到楼房内的用户须知再到大马路上的私人诊所,我都没有放过。不知不觉来到了唐家岭的主路上。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各种平价鞋店、服装城、理发店等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在我举着相机取景时,一只大手突然挡住了我的镜头,我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相机便被一把抢了过去。
“干什么的?谁让你随便拍照?”横在我眼前的是两个五十多岁的壮汉,他们穿着治安制服,凶神恶煞一般。说话的那个人抓着我的相机,一脸警觉。他们身后有一个火堆,火堆旁有两个穿同样制服的妇女警惕地朝着我上下打量。火刚生好,火苗蹭蹭地窜着,映着两个妇女通红的脸。
愣了足足十秒钟后,我赶紧掏出学生证,笑盈盈地递给他们看,比手画脚地告诉他们,我只是个学生,因作业需要才来这边拍照的。货真价实的学生证使他们的疑虑有所消减,他们开始煞有介事地翻起了我相机中的照片。我十分配合,帮他们翻看唐家岭公车站的照片。四个“治安制服”都努力地往小相机前凑,努力地想看个究竟。
又是赔笑脸,又是打保证,磨了足有十分钟。我好不容易才把相机取了回来。相机一到手,我头也不敢回,拔腿就往街对面跑去。
 
场景三:三个假记者的接头会议
这种情况是我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在前期调研中,并没有受访者向我们提起过。当我走远之后,觉得有必要与廉思师兄商量一下。就在我拐过一个路口,想掏出手机与廉思联系时,他俩正好在前面焦急地冲着我迎过来。
我收起手机,刚要开口说话,廉思师兄敏捷地抓着我和冯丹,拐进旁边的小胡同里躲了起来,这场面顿时令我紧张了起来,真有点拍电影的错觉。
我还没开始讲刚才的遭遇,他们俩就跟我说起他们的故事,原来他俩也遭遇了那些“治安员”。
廉思师兄懊恼地说他的相机被另一个火堆点的“治安制服”给收了,周旋了半天,相机要回来了,照片没有保住。而冯丹更是惊魂未定,他的相机差点被人砸了,那几个人冲他吹胡子瞪眼,他抢回相机后几乎是逃出来的。
遇到这样的事,我们都是既惊慌又高兴。惊慌的是我们根本没有心理准备,遇见这些凶神恶煞一般的“治安员”,我们都有些不知所措。高兴的是这次没有白来唐家岭一趟,机缘巧合,我们遇到了唐家岭的新状况。
在前期调研中,曾有位受访者提到过“保护费”。这时我心里预料,这些治安人员,可能与保护费有一点关系。
在他们两个的掩护下,我用我六倍变焦的佳能相机偷偷地在远处拍了一张照片,记录下了这些治安人员的工作场景。

场景四:关于“火堆”的对话
我们藏好了相机,沿着唐家岭的主路前行,远远地避开那些生有火堆的地方。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火堆的数量,观察着火堆旁的动静。
我们来到唐家岭的另一个公交车站,在等车的人群对面便是个熊熊燃烧的火堆。火堆旁也有四个穿着治安服的人,他们手中拿着一叠票据,不时把过往行人喊住,收了钱,给张票。人们对这种行为也没什么特殊反应,都是交钱走人。
我低声向我旁边等车的男子问道:“你们知道对面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他们啊,就是收水费的呗。”
“水费?就是保护费是吗?”我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心想这下正好逮个正着儿。
“对啊。”男子诧异地看着我,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每个月都收。”
“那都是什么时候收呢?多少钱?”
男子看着对面跳动的火光,笑着说:“也就十块钱,每次时间都不固定,他们也害怕被人逮到。”
“是所有的人都交吗?有没有不交的?”
“就十块钱,你不交他们不让你走,一直缠着你,反正也不多,大家就都交了,省得惹麻烦。”他有些无奈地说。
“有出现过大冲突吗?”我关切地问,四下扫了眼周围的人群。
“有,听说有被围起来打的,怪吓人的。”他耸了下肩。
听了他的话,我们三个心中有了底,既然有幸遇见了传说中的“收保护费的”,肯定不能放过。我们向路对面的火堆走去。
    
场景五:公车站旁的录音
 在经过火堆时,我们很自然地分开,好像谁也不认识谁。我看到两个“治安制服”在盘问一对年轻人,便悄悄地站在了他们后面,拿起手机很镇定地录音。
“你们交水费了吗?”
“交了,交了,交了一份。”女孩子边说边赔笑脸,生怕得罪了这群人。
“你们两个人怎么只交一个人的水费啊?”穿治安制服的壮汉没好气儿地问道。
“我刚来,就住两天。”男孩子赶紧回答。
“刚来也是住!就是住了一天,也要交水费。”那壮汉不依不饶。
“如果常住我肯定交,我就住两天就走。”男孩子试图辩解,女孩子在一旁吓得不敢吭声。
“那你头发怎么是湿的?是不是洗头了?你用了水就要交水费!”壮汉提高了嗓门,脸红脖子粗,摆事实讲道理。
面对这种“道理”,男孩子无话可说,女孩子催促着男孩子交了钱赶快离开。壮汉把钱收好,撕了张票据,翘起了胜利的嘴角。
这种收费理由,真是匪夷所思。我录了音,廉思师兄在一边连连冲我使眼色。我们三个赶紧离开。
廉思师兄抓着我俩就往旁边躲。在确定安全后,他对着我一顿教育:“意识不错,有胆量,有暗访意识,不过太不小心了——胸前挂着这相机套子,在他们面前晃悠,你还怕人家不来找你的事儿啊?”我低头一看,我那大相机套真是再明显不过,自己忍不住笑了。
 
场景六:一张水费单
有了照片和录音做凭证,我们觉得今天作为假记者深入“敌后”还是很有成效的,但似乎再加上张水费单子就更完美了。我们开始密谋如何骗取这张水费单。
由于我们已经在多个火堆旁露脸,怕被那些治安员认出,便另觅了一处收费点下手。我和冯丹扮作男女朋友,揣着二十块钱,朝着巷子口的“火堆”走去。活了这么大,这还是我头一遭演戏,心里不免战战兢兢。
如我们所愿,我们刚出现在火堆旁,立刻有一个穿治安服的人将我们拦住了:
“交过水费了吗?”
我装着老练地说:“没交过。”我拿出十块钱,指着冯丹说道:“他是来找我的,不住这儿。”我以一老住民的语气很快拿到了一张水费单。
那人打量了一下冯丹,没有纠缠下去,我们顺利过关。
拿着这张“水费单”,我们如获至宝,走远之后,便仔细看了起来。
水费单上写着“外来人口缴纳卫生费、水费凭证(户口不在本村的人员)”,盖着“北京市海淀区西北旺镇唐家岭村经济合作社”的财务专用章。
“水费单”的最下方还有一行醒目的话:注意保存,当月有效,随身携带,损坏转借者处以十倍罚款,造假者百倍罚款。
我注意到这张水费凭证上的编号是NO.0106912,按这个编号,他们已经收了10多万份“水费”,合计有一百多万元!机缘巧合,我们选择了今天来拍摄唐家岭的早晨,让我们有幸撞见一个月才有一次的“收水费日”。他们于心有亏,小心翼翼,在收了106912份“水费”之后,才让我们撞见了他们的存在。
曾经是“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们,在北京为了自己的梦想和现实抗衡,他们积极、奋进,不向困难妥协,为了能在这个比较便宜的地方落脚而被迫交这本不应该收取的“十块钱”。
在离开唐家岭的车上,我们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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