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乐府童话

李修竹
2009-09-13 看过
诗言志,歌咏言。乐府的诗,原本是该制谱配乐歌而和之的。
两汉至魏晋,洋洋洒洒千年。宫商角徵羽既已散失殆尽,流落至今的,便也只剩那文字了。
现在看来,尽管这些民歌的唱腔与声调再也无从为我们所知晓,读起来依旧有灵魂相通之感。
纵攀不上风雅颂的端庄姿态,横比不得相如赋的高贵气息。
褪尽铅华,朴实如大白话。音律的精神已浸润在寥寥数句间,这是一种情感与思想的节奏。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如此等等,已是列位耳熟能详的了。近日,几篇动物题材的乐府诗却引起了我强烈的感触。
于是尝试着翻译了三首,下文附上。(考虑到是民歌,年代也久远,情绪色彩渲染得较浓)
 
其实,它们就形式与主旨来说,“蕴含着抒情诗、叙事诗和戏剧的种子”,显得更像寓言一点。
但其内容本身,不似伊索的机智灵巧,也没有克雷洛夫那样深刻的哲学内涵。
所谓“中国式的冷峻寓言”罢。
而我,更愿意将它们译成童话故事。
 
(参考:余冠英《乐府诗选》、汪曾祺《读民歌札记》、李白同名诗《雉子班》《雉朝飞》)
 
 
《雉子班》
 
“雉子,
班如此! (班同“斑”)
之于雉梁。
无以吾翁孺,
雉子!”
知得雉子高蜚止。 (蜚同“飞”)
黄鹄蜚,
之以千里王可思。
雄来蜚从雌,
视子趋一雉。
“雉子!”
车大驾马腾,
被王送行所中。
尧羊蜚从王孙行。
 
 
“小野鸡啊,
你的羽毛色彩斑斓,多美啊!
快飞回到居住的山梁,
不要理会我们老公母俩!
小野鸡啊!”
 
知道你没法飞高飞远
唉,还是比不上黄鹄的高贵啊
黄鹄精力旺盛,展翅高飞,千里也不在话下
 
野鸡爸爸又飞来追随着野鸡妈妈
看见小野鸡跟上了另一只野鸡
“小野鸡啊!”
 
车是那样高大、马又跑得飞快
野鸡妈妈被王孙捉住,送回住所了!
野鸡爸爸翱翔着追随着王孙的车子,飞,飞……
 
 
(按汪曾祺先生理解,班并非通假,作“乘马班如”、“班师回朝”的“班”解,指回去。理由是在如此紧张的生离死别关头,还称赞自己孩子羽毛斑斓,无此情理。但我却想起亲人送别或女儿出嫁时,父母常抚摸着儿女的脸庞肩头说“这么多年爹妈含辛茹苦把你养得这样好看,如今却要离开了..”由此可解。而余冠英先生认为最后被王孙捉走的是小野鸡,这里我还是赞同汪先生的看法是雌野鸡,理由是“翁孺”为“翁媪”意。但这显然不能让人心服口服,还是请观者见仁见智,以在时代背景下考虑到文学艺术的虚构手法与创作目的为宜。毕竟这不是《动物世界》或者National Geography啊!)
 
 
《乌生》
 
乌生八九子,
端坐秦氏桂树间。——唶我!(乌鸦的叫声)
秦氏家有游遨荡子,
工用睢阳彊、苏合弹。
左手持疆彊两丸,
出入乌东西。——唶我!
一丸即发中乌身,
乌死魂魄飞扬上天:
“阿母生乌子时,
乃在南山岩石间,——唶我!
人民安知乌子处?
蹊径窈窕安从通?”
“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
射工尚复得白鹿脯,——唶我!
黄鹄摩天极高飞,
后宫尚复得烹煮之。
鲤鱼乃在洛水深渊中,
钓钩尚得鲤鱼口。——唶我!
人民生各各有寿命,
死生何须复道前后?”
 
 
乌鸦妈妈生了八九个孩子,
好端端地坐在秦家的桂树上——哇呀!
秦家有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浪荡子,
擅长使用睢阳产的,彊、苏合制的弹丸。
他左手拿着彊疆两枚子弹,
在乌鸦的四周走来走去。——哇呀!
突然打出一枚弹丸,击中小乌鸦的身体,
小乌鸦死去了,魂魄飘扬,飞上了天空,说道:
 
“阿妈您生我的时候啊,
还在那南山的岩石之间,——哇呀!
人们怎么能够知道我们在哪?
偏僻的小径蜿蜒而曲折,怎样通行?”
 
“要知道白鹿在那上林西苑皇家禁地里啊,
弓箭手尚且能得到白鹿的肉,——哇呀!
黄鹄擦着天边飞得高高的,
后宫却得以把它煮熟了烹调。
鲤鱼在洛水深潭里,
钓鱼的钩子还能够进到它的口中。——哇呀!
人民生在这世上各有各的寿命,
活着或是死去又何必说前道后呢?”
 
 
(给我的印象是断句之混乱与艰难。《乌生》与上首《雉子班》相比,各有极生涩之处。多亏闻一多先生指出“唶我”应连读,使得该诗明白晓畅许多。不过由于本篇资料奇缺,释义无从参考,更没有注解。依旧译得我汗流浃背,总觉得一些关键之处尚存理解错误,亟待修改..通篇贯穿的乌鸦喊叫声,凄怆悲凉之情溢于其间。又何止星月夜半绕树三匝、无枝可依那种淡淡的忧愁啊,反令人有“猿鸣三声泪沾裳”之感!)
 
 
《蜨蝶行》
 
蝶之遨游东园,
奈何卒逢三月养子燕,(卒同“猝”)
接我苜蓿间。
持之我入紫深宫中,行缠之傅欂栌间。 (紫同“此”.傅同“附”)
雀来燕。
燕子见衔哺来,
摇头鼓翼何轩奴轩。
 
 
我这只蝴蝶自由地在东园里遨游,
无奈猝不及防地碰上了三月份哺养乳燕的燕子妈妈,
她轻轻巧巧地把我从苜蓿丛中衔去。
将我掳到这楼檐的深宫中,泥土与草枝垒成的燕窝缠缚在大梁斗拱之间。
往来的鸟雀只见得燕、燕,燕。
那小燕子宝宝啊,看到妈妈衔着美味佳肴回到家,
张大嘴巴摇晃着脑袋、扇动着羽毛未丰满的两翼:“吱喳叽喳,可把我们饿坏啦!”
 
 
(相对而言这首是最易理解的,但仅限于表面,隐喻意味却更浓郁,比较符合我一贯的风格。
在前文的《雉子班》与《乌生》里,“王孙”和“游遨荡子”这样的特权阶层分别是造成惨剧的罪魁祸首,算是黑白分明了。而本诗捉蝶的燕却显得极富有人情味:她是一群初生稚燕的妈妈,母性的光辉赋予了她捕获食物的合法性。但蝶本身又是无辜而自由的,莫名其妙就成了此次狩猎的牺牲品。看似双方都有自己的苦衷。
为了更加强化这种冲突,我将嗷嗷待哺的小燕子描述得活泼可爱、惹人怜惜,使其中暗含的本能的残忍愈发不易被察觉。我希望通过这种在翻译中的合理化形容本身带来的文饰作用的视觉效果,尖锐地反映出在封建社会漫长的黑暗年代里、笼罩在统治者及其爪牙们头上的温柔、慈祥乃至神圣的光环背后,被刻意掩盖了的、鳄鱼眼泪般的伪善。)
 
 
 
不知不觉间已至夜半,看来我可做得现代版的未央生了。
三首汉乐府诗译完,告上一个段落。浏览几个来回,思路清晰了不少。
既然主观的感情色彩是不可避免的,那么如何使之忠于原文所要表达的情绪,如何合得上作者的“节拍”乃是难点所在。
反复诵读之际,有时实在是难忍,几欲代公野鸡为孩子妈被带走而痛哭失声、替死于非命的小乌鸦悲鸣:“娘亲啊!我们招谁惹谁了啊!”、甚至不由自主地陷入蝴蝶被撕碎吞食前那一瞬间的惊惧万状的莫名恐慌之中。
但我还是要近乎不通人性地试图继续寻求一个个合理的解释——像寓言故事一样冷静。
却猛然发现乐府诗竟然是如此脆弱的一种容器,脆弱得让我的任何道德观与价值取向难以置于其内尚能全身而退,却是连带着染上了吹掸欲破的气质!作为操纵者的命运对待这些小人物是如此霸道如此蛮不讲理,这种深入到认知层面的暴力形式叫人怎样反抗?唯有相信这是个童话、由汉乐府编织出的童话王国。叫逻辑与公理见了绕路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再看后人诗歌如白居易《卖炭翁》、《观刈麦》,杜工部《三吏》、《三别》;
“纵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这样的句子。
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皆源自诗经乐府。
而后者最难能可贵的是,它并非由职业诗人代替百姓道出心中苦衷,而是纯正地源于民口。
不带半点矫揉造作,洗练凝重到了一种极致。
甚至于《蝶行》里面,还掺杂些黑色幽默的气息,
见到的是无忧无虑、春光明媚,连飞来横祸也显得像一场游戏。哪还有悲怆?
 
不知怎的,蓦然想起鲁迅先生《药》的这个句子: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
两个人都悚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再看到“——唶我!”,心里有些难以言表的酸楚。
以此谨作收尾吧。
 
 
09.7.28 深夜
李修竹

(附注:两年没语文课可上,翻译水平差了许多,望包涵!)

(暑假作品,那时参考的还是余冠英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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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府诗选 乐府诗选 8.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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