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秩序

灵川
2009-09-13 看过
对希腊古典文学的认识,起于本科期间上得一门课,西方哲学史。名为西方哲学史,实际上只讲到苏格拉底柏拉图,甚至尚未涉及到亚里士多德。这门课恐怕是我在本科期间上过的最好本校的课程,也是我的启蒙教育。每每重读古希腊文学,总会想到那门课的老师在讲台上讲德性、苏格拉底审判、柏拉图(老师与我同乡,喜欢将柏拉图念做bai la tu)等。当时领悟不多,而后读了柏拉图的全集,对灵魂幸福正义这些概念有重新的思考和认识,也成为自身的精神信仰之一。在这个社会里,坚持一种信仰是一件艰苦而幸福的事情。

最近读刘小枫的作品,才对希腊经典的理解有偏差,根源在于,这些作品喜欢用修辞术,有相实之分,往往是微言大义。例如,我读斐多篇,只是从文学角度欣赏,欣赏苏格拉底对灵魂的认识和对死亡的从容,没有考虑背后的寓意。这本书,名为昭告幽微,就是为了揭示这些寓意。更重要的是,“在古希腊诗文中,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政制)最好,讨论得最为充分—尤其通过对比我们的古人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民主政制。对于百年来面临政制困惑的我们来说,仅仅这一特点,就足以让我们应该特别珍视古希腊诗文。” 文化和政治是相互影响的,古希腊高度发达的政治文明在诗文中得以昭示。

本书最长或许也最重要的两篇,讨论的是两部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和《俄狄甫斯王》,分列一首一尾。就我所观察,作者在这两篇文章中观点似乎有相抵之处,个人的智慧能否创造出好的生活方式吗?需要回归到神的秩序中?

俄狄甫斯当政,即是哲人王当政,是很多哲人如柏拉图的政治理想,哲人用智慧和美德来统治这个世界。然而,哲人王的下场却比普通的人间帝王更加悲惨:惩罚不仅仅是国家败落,还有家庭的悲剧,这似乎在阐释一个道理,凭着哲人的智慧道德并不能实现城邦和个人家庭的幸福。原因何在?

俄狄甫斯藉于成王的是他的智慧,凭着他解开了斯芬克斯之谜,拯救了城邦。斯芬克斯之谜颇有意味,谜面是三种动物(相),谜底是人。普通民众无法解开这个谜,在于他们没能认识自己。德尔菲神殿上刻着“认识你自己”的箴言,同样,神谕说苏格拉底是全希腊最有智慧的人,苏格拉底自己解释说是因为自知其无知。哲人有高人一等的智慧,首先在于认识自己;然而俄狄甫斯作为哲人王对自身的认识远不彻底,这也是发生弑父娶母悲剧的根源所在。这出戏剧情节是围绕俄狄甫斯追寻自己出身展开的,这也暗示着一个认识自己的过程。当谜底揭晓,其母自尽之后,俄狄甫斯取下她衣服上的金针扎瞎了自己的眼睛。肉眼虽然看的见世间万物,却无法洞悉本质,留之何益?如果能多一些认识,多一些审慎,悲剧就能避免。当然于此处,俄狄甫斯得以升华,瞎了之后能够看的更清楚,肉眼上升为慧眼。

俄狄甫斯对自身的惩罚不仅于肉体之上,更在于,他将自己放逐于城邦之外,从此隐居在高山之上。是否在揭示,哲人并适合统治城邦,惟一的出路在于隐居山林?俄狄甫斯成为城邦之主,踌躇满志,自负其智慧和美德,“既然做了王者,他就要让城邦实现自己哲人的理想,创造出一个完全彻底干净的人世间”。然而他入主城邦的条件是弑父娶母,首先触犯了人世间最基本的伦理秩序;妄图创造完全彻底干净人间,无视常人人性中黑暗和邪恶的本质,以哲人的道德标准出发建立一个新的秩序,结果铸成了一个人间炼狱。俄狄甫斯无法摆脱神谕的命运,而城邦也不能够超越神的自然的秩序而运行。对于个人来说,应该怎样面对自身的罪恶,是否只能倒向神?对城邦而言,是否必须遵循自发的神的秩序?

人的无知、愚昧和邪恶无法根除,但人又渴望通过智慧来改变世间秩序。从理想国、乌托邦的构想到现实的人定胜天,无视人自身局限性的政体带来的多是灾难。尊重自然秩序,或者神的秩序,才能建立一个好的城邦。人真的无能为力吗?《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又给出了另一面的解答。

普罗米修斯盗火,传授医术等技艺给世人,让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追求自由平等,破坏了神指定给人的生活秩序。这种启蒙活动对世人至关重要,即使受到严厉的惩罚,普罗米修斯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孜孜不倦地给海洋女神等灌输反抗的精神。身为神而致力于推翻神的秩序,同情弱者,出于一种高贵的爱怜,体现了“民主政治起源于某个高质量的人怜爱低质量的众生”。然而,他同时也将“盲目的希望”注入世人的思想之中,这带来了罪恶和灾难。《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最终以宙斯的胜利告终,但之后的两部戏剧中,普罗米修斯扳回一局,并最终与宙斯和解,预示着正是普罗米修斯和宙斯共同塑造了民主政治的智识人。人的秩序和神的秩序共同掌控着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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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告幽微 昭告幽微 9.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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